马车在雪地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,顾莜莜才找到那个小镇。
说是小镇,其实已经看不出小镇的样子了。原本应该有几十户人家聚集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——房屋的墙壁塌了大半,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一地,横梁和椽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,像一具具被遗弃的骨架。有些地方还在冒烟,黑色的烟柱在白色的雪幕里格外刺眼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,混在冬天的冷风里,像一把生锈的刀,一下一下地剜着人的喉咙。
鞑靼人来过这里。
顾莜莜勒住马,从车辕上跳下来,站在废墟的边缘往里看。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地落在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房梁上,像是在试图掩埋什么。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哭声,没有求救声,没有任何活着的声音。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她犹豫了片刻,然后把马车赶了进去。
她需要找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。车厢太小了,叶限躺在里面伸展不开,而且车壁不挡风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去,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她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——他开始发烧了,伤口感染加上失血过多,身体在拼命抵抗,但也在迅速消耗他仅存的力气。
顾莜莜在废墟里转了一圈,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。说“完整”其实是客气——四面墙有三面还立着,屋顶塌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住雪。但墙角有一铺土炕,炕上的席子还在,虽然积了厚厚的灰,但比睡在雪地里强一百倍。
她把马车停在屋门口,从车上卸下所有的东西——药箱、干粮、水囊、毯子、羊皮袄、换洗的衣服,一件一件地搬进屋里。然后她回到马车旁边,深吸一口气,开始把叶限往屋里搬。
这一次比上次容易一些。不是因为她力气变大了,而是因为她有经验了——她知道怎么借力,怎么用腿而不是用腰,怎么在搬不动的时候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。她把叶限从车厢里拖出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一只手搂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撑着门框,一步一步地往屋里挪。叶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,又热又急,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顾莜莜咬着牙,把他挪到了土炕边上,然后让他慢慢倒下去。
他的后脑勺碰到炕席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。她连忙把他的头抬起来,垫上那件卷起来的羊皮袄,让他枕着。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一点。
顾莜莜站在炕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,低头看着躺在炕上的叶限。
雪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冷玉。他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,沾着雪、泥土、和已经干透了的血迹,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有几道深深的口子,渗着血丝。眼睛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。
顾莜莜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烫的。
不是普通的发烧,是高烧——至少四十度,可能更高。她把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,那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手。
她必须立刻给他降温。
她跑出去找雪。屋子外面到处是雪,干净的、没有被血和烟熏过的雪。她用手捧了一大捧,跑回屋里,把雪包在一块布里,做成一个简易的冰袋,敷在叶限的额头上。叶限的身体哆嗦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,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。
“冷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。
“忍一下。”顾莜莜按住他想要推开冰袋的手,“你在发烧,要把温度降下来。”
她又跑出去捧了一捧雪,包在布里,敷在他的颈侧——那里有大血管,降温最快。然后是他的腋下,他的手腕,他的膝盖窝——所有血管丰富的地方,全部敷上雪包。
叶限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高烧引起的寒战。他的牙齿在打颤,发出轻微的咯咯声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。
顾莜莜把所有的毯子和衣服都盖在他身上,一件一件地叠上去。羊皮袄、换洗的棉袍、甚至她脱下来的外衫——她把能脱的都脱了,只留了一件单薄的中衣。冷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,吹在她的胳膊上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顾不上自己。
她在炕边生了火。屋子角落里有一些碎木头和干草,大概是以前的主人家留下的。她用火折子点着干草,引燃碎木头,火苗在墙角跳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,也照亮了叶限的脸。火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没有那么苍白了,多了一丝暖意。
火生起来之后,她开始熬药。
陆神医配的药包里,有退烧的方子——柴胡、黄芩、连翘、金银花,都是清热解毒的药材。她把药包里的药材倒进一个小陶罐里——陶罐是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,裂了一道缝,但还能用——加水,架在火上,慢慢地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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