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京那天是正月十四。城门上张灯结彩,到处是红灯笼和彩绸,年的气氛还没散尽。街上有孩子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烟火的气味。
马车进了城,顾莜莜掀开车帘往外看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吆喝声——卖糖葫芦的老头,卖馄饨的摊贩,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从巷子里转出来,篮子里装着红梅和白梅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,但她觉得不一样了。不是京城变了,是她变了。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,回来的时候是两个人。不是身体意义上的两个人,是她心里多了一个人,那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和心跳,让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,看什么都觉得好看。
马车先去了顾府。顾莜莜跳下车的时候,翠屏已经等在门口了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。“二小姐!您可算回来了!奴婢以为您——”话没说完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顾莜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嘛,别哭了。”
翠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,吸了吸鼻子,上上下下把顾莜莜打量了一遍——灰扑扑的棉袍,破了一个洞的靴子,干裂的嘴唇,冻伤的手指。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“您这哪里是好好的,您这分明是——”
“翠屏,”顾莜莜打断她,“我姐姐呢?”
“大小姐在花厅等您。等了三天了,从您说要回来的那天起,每天都要问好几遍‘到了没有’。”
顾莜莜穿过垂花门,走过抄手游廊,来到花厅门口。顾锦朝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姐妹两个隔着花厅的门槛对视了一瞬。顾锦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。但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把茶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顾莜莜面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线,动作很慢很轻,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幻觉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好。”
“手也冻伤了。”
“不碍事的。”
顾锦朝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。“你去了十二天,找到他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受了伤,但已经没事了。”
顾锦朝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她转身坐回椅子上,重新端起那碗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“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你这身打扮,像从难民营里出来的。”
顾莜莜笑了一下,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叶限说,过几天要来提亲。”
顾锦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碗,看着顾莜莜。“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顾锦朝又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考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顾莜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让他来。”她说。
正月十八,黄道吉日,宜嫁娶,宜纳采。
长兴侯府的提亲队伍一大早就到了顾府门口。没有锣鼓,没有鞭炮,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队——只有一辆马车,两个人,一份聘礼。
叶限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,头发用玉簪束着,腰间系着那块碎了一道裂纹的玉佩。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,走路也比正常人慢一些,但脊背挺得很直,目光很稳。他的父亲叶承远走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,表情严肃而郑重。两个人在顾府门口站定,门房进去通报,不一会儿,翠屏跑出来说:“大小姐请二位进去。”
花厅里,顾锦朝坐在主位上。她没有穿家常的衣服,而是换了一件正式的品月色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鬓边簪了一支碧玉簪——是顾莜莜送她的那支,簪头的兰花歪歪扭扭的,刻痕深浅不一。她平时不戴这支簪子,觉得太丑,今天戴了,大概是想让妹妹知道,她支持她的选择。
陈彦允也在,坐在客位上。他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衫,手里端着一碗茶,姿态闲适而自然。看到叶限进来,他微微点头,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,像是在说“你终于来了”。
叶限走到花厅中央,停下脚步,看着顾锦朝。顾锦朝也看着他。
“顾大小姐,”叶限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,“今日我来,是为提亲。我想娶令妹顾莜莜为妻,请顾大小姐成全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片刻。顾锦朝没有立刻回答,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叶限脸上。
“叶世子,”她说,“你的伤好了吗?”
“尚未痊愈,但已无大碍。”
“你父亲同意这门亲事吗?”
叶承远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。“顾大小姐,叶某全力支持。顾二小姐对小儿有救命之恩,对叶家有大恩大德。叶家上下,无不感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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