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宁远的日子,比顾莜莜想象的要苦,也比她想象的要好。苦的是条件——喝水要去井里打,烧饭要用柴火灶,冬天冷得不敢出屋,夏天热得睡不着觉。她从小在顾府长大,虽说不上一呼百应,但至少衣食无忧,从来没有自己打过水、劈过柴、生过火。刚来的那几天,她打水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井沿上,疼得眼泪直流;劈柴劈到了手指,血溅了一地,吓得叶限以为她把自己手指砍了;生火生了半个时辰,烟熏得她涕泪横流,最后是隔壁的军嫂过来帮忙才把火点着。
但好的地方也有。好的是——叶限在。
他每天早上出门处理军务,中午回来陪她吃饭。饭是她做的,不好吃,有时候咸有时候淡,有时候夹生有时候糊。他每次都吃完,一粒米都不剩。吃完之后他会说“还行”,顾莜莜知道那是“很好吃”的意思,因为如果真的只是“还行”,他会说“知道了”。
下午他不出门的时候就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。边疆的太阳很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,但空气是冷的,冷热交加的感觉很奇妙。两个人坐在枣树下面,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给她念书。念的是兵书,她听不懂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念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吵醒她。
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边疆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、亮得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,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。叶限给她指哪颗是北斗七星,哪颗是北极星,哪颗是织女星,哪颗是牛郎星。
“牛郎织女隔着银河,一年只能见一次。”顾莜莜说,“我们不用隔银河,我们天天都能见。”
叶限的嘴角弯了弯,握紧了她的手。
秋天的时候,叶限带她去了天山。
骑马走了三天,从宁远出发,一路向西。路越来越难走,从官道变成土路,从土路变成羊肠小道,从羊肠小道变成没有路。最后一天,马已经上不去了,他们下了马,步行往上爬。
山很陡,风很大,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。顾莜莜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腿软了,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。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。
“快了。”叶限伸出手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快了。”
顾莜莜拉着他的手站起来,继续往上爬。又爬了大概半个时辰,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。那是一片悬崖,悬崖上开着花——不是一两朵,是一整片,从悬崖的裂缝里挤出来,迎着风,迎着雪,迎着边疆炽烈的阳光。花瓣是雪白色的,花蕊是淡黄色的,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,白得发亮,白得耀眼。
顾莜莜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那片花海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就是这里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叶限说。
“你上次来,一个人?”
“是的。”
“爬了多久?”
“一个上午。”
“摔了几次?”
叶限沉默了片刻。“三次。”
顾莜莜转过身看着他,眼泪流了满脸。“你为什么要爬这么高,摔那么多次,就为了摘一朵花寄给我?”
叶限看着她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“因为你说花很好看。你说等我回来,带你来。”
“所以你就带我来了?”
“嗯嗯。”
顾莜莜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叶限搂着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,缠在他的衣领上。天山上的雪莲在风里摇曳着,白色的花瓣像一只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鸽。
“叶限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的手停在她背上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我应得的?”
“你救了我的命。我欠你一条命,一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顾莜莜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山上的雪莲,映着蓝天白云,映着她的倒影。
“那你就用一辈子还。”
“好。”叶限笑着说道。
他吻了她。在天山上,在雪莲旁,在风里,在云下。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那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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