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原着里若曦和八爷的裂痕就是从若兰这个结开始的,八爷心中永远有一块地方留给亡妻,若曦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后来的替代品。这个问题在原着里一直没解开,直到若曦离开八爷也没有。
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若曦,和书页里那个纸上的人又不太一样了。她的眉眼之间多了一层认命似的倦意,那种倦意不深,却像一层薄雾似的罩在眼底,怎么都散不开。
姐姐,明珠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嗑了,拍拍手,认真地看若曦,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,就进宫来找我说话。我这柱子后面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。
若曦怔了怔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方才进门时真切了几分,眼角弯弯的,终于有了从前那个在永和宫后罩房给她端茶的若曦的影子。她伸手拍了拍明珠的手背,什么都没说,但那双眼睛里的薄雾似乎散了些许。
若曦走后,明珠又在柱子旁边坐了一会儿。杏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落在她肩头、膝头、摊开的掌心里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片粉白的花瓣,忽然觉得若曦这个人和从前不太一样了——她嫁人了,她心里装事了,她说话的时候会留一半咽一半了。
103,明珠在心里轻轻说,人长大之后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变?
103沉默了两秒:宿主,这个问题我无法用数据回答。但以系统对人类情感的观测来看,变化是常态,不变才是例外。
明珠把掌心的花瓣轻轻吹散了,站起来往回走。乾清宫东偏殿的窗台上,那盆兰草又冒了两片新叶子,嫩生生的绿,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亮。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新叶子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今儿没去文渊阁?康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点批了一天折子之后的微哑。
明珠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门口,玄色的袍子上还沾着一点墨渍,大概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。她摇头:在御花园碰见若曦姐姐了,跟她说了会儿话。
康熙走进来,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目光落在明珠身上的时候还是软的。明珠给他倒了盏温茶端过去,康熙接了,慢慢喝了半盏。
若曦说什么了?他随口问。
明珠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,托着腮想了一会儿。她说八爷待她好,样样都周全。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不太高兴。
康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,然后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他大概知道若曦为什么不高兴,也许比明珠知道得更深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放下茶盏,伸手在明珠发顶按了按。
别操心别人的事。他说,操心操心你自己。
我自己有什么好操心的?明珠仰着脸看他,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康熙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,看了几息,手指从她发顶滑到脸颊边,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,力道极轻极浅。明珠的耳根慢慢烫起来,但没有躲。
等你长大。康熙收回手,站起来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面吃了?
明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生辰那碗长寿面。她点头:吃了。荷包蛋是溏心的。
康熙嘴角微动,推门出去了。门帘落下来的时候,明珠听见他在外头对李德全说了句明日御膳房再做一碗长寿面,送到东偏殿来。李德全应了声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明珠坐在窗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,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像杏花瓣上最深的那个颜色。窗外春风把兰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,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响。
103,她闷闷地开口,他说让我操心操心自己,可他做的全是在操心我的事。
103难得没有给出数据分析或者情绪解读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了一声,那声里带着一种很轻的、近乎温暖的纵容。
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杏花的香气和泥土翻新的清冽味道。明珠趴在窗台上,看着远处御花园里那棵杏树在风里簌簌地摇着满树的花,忽然觉得等四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
她就这么趴着,一直趴到夕阳把窗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趴到小梅进来掌灯,看见自家贵人靠在窗边睡着了,嘴角还弯着一点浅浅的弧度。
康熙三十七年的春天比去年来得晚些。杏花到了三月初才懒懒地开了几枝,倒也开得繁盛,一树一树的粉白挤在枝头,远看像裹了层薄薄的雪。
明珠十二岁了。
她如今已经不太蹲在御花园的柱子后面了——倒不是不想,实在是身份不一样了。贵人主子往假山边上一蹲,满地洒扫的太监宫女都得绕着走,连带着来御花园的各位皇子们都不太自在。明珠不想给别人添麻烦,索性把据点从柱子后面挪到了文渊阁的书架旁边,反正那里一样有窗,窗外的杏花一样在开。
这一年朝堂上的事比往年多。西北有战事,江南有赋税案,康熙的案头折子堆得比从前更高。但每天午后文渊阁的那一个多时辰依然雷打不动地留着。明珠有时候在旁边临帖写字,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看书,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各忙各的,偶尔目光碰上了,谁也不用说话,笑一下就各自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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