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坐了起来。
被子滑到腰际,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地贴上她被汗浸湿的后背。她没觉得冷,反而清醒了一些。她就那样坐着,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西房的方向。
两扇门。一扇东屋的门,虚掩着。一扇西屋的门,关着,不知道锁没锁。
今天夜里,她要是不主动,他和她之间就永远隔着这两道门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脑子里的所有混沌。是啊,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。他可以在堂屋里说“你别走了”,可以在卫生间外叫她“明月”,可以把离婚协议书签了之后还帮她叠小衣服——但他不会主动推开这扇门。他这辈子都不会。不是不够想,是不敢,是不会,是不懂。
可她懂。
她一直懂。只是以前她不屑于动,觉得凭什么要她来主动?她是女人,她应该被追、被宠、被捧在手心里。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。三十七岁了,离了婚,生了两个孩子,她早过了那种等着别人来敲门的心境。她想要的东西,她就自己去拿。生意场上如此,感情上也该如此。
不就是解决一下彼此的需求吗?
离婚夫妻,都未再婚,男未婚女未嫁,谁也没背叛谁。就算是身体上的——她顿了顿,把后半句压了下去。不要想太多,明月。先把门推开再说。
她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地板砖上。
地板很凉,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,冻得她激灵了一下。她没开灯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,摸到了门口。手搭在门把手上,铝合金的,冰手,她握了一会儿,像是在积蓄勇气。
然后她拉开了门。
堂屋里很暗,只有对面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,昏昏黄黄的,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。她赤着脚走过堂屋,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可每一步又重得像踩在自己心跳上。咚,咚,咚,她怀疑整个老屋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声。
西房的门就在眼前。
漆成深棕色的木门,门把手也是铝合金的,和东房的门把手一样凉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门把手的时候,微微一顿。
没锁。
她感觉得到——门把手轻轻拧动了一下,没有阻力。志生没有锁门。这个认知让她胸口一紧,刚才冷却了几分的燥热又卷土重来,烧得她手指都在发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拧开了门。
门无声地开了。
西屋里也很暗,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大概的轮廓。床靠东墙放着,被子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。志生背对着她,侧躺着,面朝墙壁——也就是面朝东屋的方向。
他似乎没有睡着。
因为明月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门响,在那一瞬间僵住了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也没有退出去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隔着三年多的时光,隔着说不清的恩怨,和一个已经碎了但还没完全碎掉的婚姻。
“志生。”她叫他。
声音不大,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的嗓子也有点哑,不是故意的,是那种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自然产生的干涩。
床上的人动了。
他翻过身来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明月看见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,先是额头的轮廓,然后是高挺的鼻梁,然后是下巴上青青的胡茬——他今天刮过胡子,但到了夜里又冒出来一些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志生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亮,像黑夜里的两颗星子。那双眼睛先是茫然,然后是辨认,辨认出门口站着的是明月之后——他的表情僵住了。
是惊喜?不是激动?甚至是紧张,最后都变成了吃惊。
真真切切的、毫无掩饰的吃惊。他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里写满了“怎么是你”和“你怎么来了”的交织。那个表情里似乎没有任何预谋的成分,没有任何期待的成分,就好像他压根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。
明月的那颗滚烫的心,就在那个眼神里,一寸一寸地冷却下来。
她忽然懂了。
她以为他也在煎熬,以为他也辗转反侧,以为他也和她一样把手贴在墙上、在心里默念着对方的名字。可他不是。他只是在睡觉——也许没睡着,也许也在想她,但他没有在等她。他甚至没有想过她会来。
那道墙,只有她看穿!
那扇门,只有她在推。
她像一团火,烧了一整夜,烧得自己都快化成灰了,跑到他面前才发现,他这里连引火的干柴都没有。不,也许他有,他只是没想过要点。也许他也有温度,但那温度不是为此刻的她而升的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吃惊地看着她,像是她做了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。
明月站在门口,赤着脚,穿着那件睡裙,面前高高耸起,随着呼吸上下起伏,头发散着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场面,说她走错了,说她起来倒水,说她听见了什么动静。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句都吐不出来。因为她和他都知道,深更半夜,一个女人穿着睡衣推开前夫的门,不是走错了,不是倒水,不是任何借口能搪塞过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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