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拎起行李箱,朝院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明月还站在原地,一只手牵着念念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西边屋,像是两条平行线,把他的影子和她影子隔开。
明月看见志生那湿漉漉的头发,二月的早晨还有些冷,她不知哪来的勇气,上前一把拉住志生,抱着念念,把志生拉进了卫生间。
“把头发吹干再走,否则会感冒的。”
说完,把念念塞进志生的怀里,拿起吹风机,随着吹风机吹出温暖的风,志生的心似乎在一点点的熔化。
明月没有用梳子,她的手指插进志生的头发里,指腹贴着他的头皮,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湿漉漉的发丝。吹风机的热风呼呼地响,把卫生间填满了暖意,也填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志生站着,怀里抱着念念,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。他已经不习惯这样——不习惯有人站在他身后,不习惯有人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不习惯这种带着温度的、琐碎的、家常的照料。在南京,他洗完头从来都是随便擦两下,等它自己干。有时候冬天的风吹过头皮,凉飕飕的,他也就那么受着,好像那种凉意能让他更清醒一些。
可现在,热风裹着明月的体温,从头顶一路暖到脚底,把他冻了三年的某样东西慢慢捂热了。
“不用了……”他侧了侧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明月没理他。
她的手指没有停,甚至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,像是在惩罚他的客气。她把他的头掰正,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拒绝:“别动。”
念念趴在志生肩头,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明月,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:“妈妈在摸爸爸的头!”
童言无忌,像一把小锤子,把卫生间里那层薄薄的冰敲出了裂纹。明月的手顿了顿,耳根泛上一层粉红色,但嘴上没接话,继续拨弄着志生的头发。志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也没吭声。只有吹风机还在嗡嗡地响着,像个不知趣的第三者,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。
明月比志生矮了一个头,所以看得很近,丰满的胸靠在志生的手臂,温暖而矛轻,吓得志生一动也不敢动。
明月的动作很轻很慢,从发根吹到发梢,一缕一缕地过。她没用梳子,因为用梳子显得太刻意了——好像她在认认真真地给他做一件事。用手就显得随意一些,像是顺手帮忙,不算什么。可她自己知道,用手比用梳子更亲密。梳子是工具,手不是。手是带着体温的,是指纹贴着发丝的,是指腹摩挲着头皮的。这些事情她以前常做,在他们还好的那些年里,每次他洗完头,她都会让他坐下来,拿吹风机慢慢地给他吹干。他那时候嫌麻烦,说男人不用那么讲究,她就笑,说你不讲究我讲究,我不想半夜摸到一个湿乎乎的枕头。
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得像是上辈子。
可她的手指还记得。
她的手指知道他的头发有多厚,知道他的发旋在哪个位置,知道他的后脑勺有一小块地方特别怕痒。她的手指记得这一切,就像鱼记得水,就像鸟记得风。
志生的呼吸慢慢变了。
刚开始他屏着气,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着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。可随着热风一阵一阵地吹,随着明月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梳过他的头发,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。他微微低下头,让明月能够到后面的头发,这个不经意的动作里有一种无声的顺从,像一匹野马终于低下了头,让某个人触碰它的鬃毛。
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,安静地趴在志生怀里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眼皮开始打架。小孩子就是这样,哭过闹过,累了就困了,不管大人之间隔着多少座山,她只管安心地睡过去。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,小身子一起一伏的,像一只温顺的小猫。
从卫生间出来,明月接过志生怀里的念念,念念似乎知道留不住爸爸,醒了也没有再哭闹,在明月的怀里,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志生。
志生忍不住又亲了念念一口,他忽然闻到了明月身上发出的香味,那淡淡的香味从他记忆的深处飘了起来。
志生转身走出了院门。
老高的车停在路边,发动机突突地响着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他把行李包扔进后座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子启动了,慢慢往前开。
志生从车窗里回头看。院门口,明月牵着念念站在那里,乔玉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,站在明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三个人的身影叠在一起,像一幅他没有见过的画。
念念朝他挥了挥小手。
明月没有挥手。她只是站着,风吹起她的头发,明月突然大声喊道:“志生,路过花婶的小超市时,下去买包烟,她家没什么好烟,看不上的就别买。”
志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跳得他胸口发疼。明月一直没有忘记自己在桃花山,那天晚上在花婶的小超市受到的委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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