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走在前头，没回头，但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，像在听她们说话。念念扯了扯她的手，指着水渠里一条游过去的泥鳅，喊了一声妈妈你看。明月低头看了一眼，说了句泥鳅钻泥里去了，念念又拿杨树枝去戳水面，搅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曹玉娟沉默了一会儿，眼睛看着前面念念的背影，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：你们说，简鑫蕊今天把依依带来，是几个意思？
康月娇把折了两折的草茎又丢回路边：带都带来了，还能几个意思。就是给人看的呗。
给谁看？曹玉娟偏过头，目光落在康月娇脸上。
给桃花山的老少爷们看，给你我看，给明月看。康月娇拍了拍手里的草屑，你看老叔公旁边那几个婶子，眼睛就没从依依身上挪开过。她们嘀嘀咕咕说的什么？不就是说你看，志生在外面都有个这么大的闺女了。简鑫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她今天这一趟，桃花山的人往后见了戴志生，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就是——他在南京有个家，有老婆有孩子。老叔公再想说那些有的没的，底下的人心里头那杆秤已经歪了。虽然大家心里向着明月，但拿志生也没办法。
曹玉娟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：她那个闺女，什么试管不试管的，我是不信。你们看依依那眉眼，那鼻梁的弧度，笑起来嘴角的模样——和志生一模一样的。我头一回见那孩子就觉得眼熟，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琢磨，越琢磨越觉得那根本就是他亲生的。
走在前面的明月脚步骤然停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步子。她的背影没什么变化，肩线还是平的，步子还是稳的。但那个停顿，走在后面的曹玉娟和康月娇都看见了。
康月娇使了个眼色，轻轻碰了碰曹玉娟的胳膊肘。
玉娟，明月在前面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被后面的人听清，你说依依是志生的女儿，这个事我早想过了。
曹玉娟的脚步快了两步，走到明月身侧，偏过头看她。明月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照着，轮廓清晰，表情看不太分明。
你早想过了？曹玉娟问。
明月说，低头看了一眼念念，念念正蹲在水渠边拿杨树枝拨水，她伸手把念念往路中间拉了拉，简鑫蕊做事情从来不是随随便便的。她如果真的是做试管婴儿，她老公为什么要和她离婚，她一个人去美国生的孩子，然后又回国，她爸妈因为这个孩子来得不明不白，要把孩子送人，简鑫蕊带着孩子跑到了南京，后来在南京发生的事情我们大体都知道，简鑫蕊口口声声说她培养了志生，是有目的的，原来我也相信志生的话，依依是试管婴儿，还和志生开玩笑，就是试管婴儿，也是他的种，现在看来，是志生亲生的，曹玉娟的看法是对的。
那你——
我想过，但我不打算拿这个去问志生。明月打断了她，语气平平的，他当初说离婚的时候，口口声声说他没亏欠我。他说他在那段婚姻里对得起我。过了几年，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还是信誓旦旦的说在婚内没有做对不起我萧明月的事，他既然这么说了，肯定有他的道理，志生这个人，对我不会撒谎，今天他还说没亏欠我，说明他还是觉得没做对不起我的事，这说明什么，说明是在志生不知道的情况下，生的依依，那只有在志生醉酒的时候，两个人在过一起，简鑫蕊清楚，但志生不知道？
“醉酒了还能干哪事？”曹玉娟笑着问。
“你不知道，志生醉酒时的需求更盛，时间也长。”明月红着脸，笑着说。
“这事也只有你知道，我们不知道了。”曹玉娟打趣道。
康月娇在后头扇了两下手，像是要把什么散不掉的气息扇开：明月，你还真沉住气，他俩又双双对对回南京了，你就不怕他俩回去就扯证结婚？”
“不急，我把志生卖了三千万，我理亏，如果真的像我判断那样，简鑫蕊趁志生醉酒时，偷了志生的种，她更理亏，真相大白时，我就好向志生解释那三千万的事了”
曹玉娟说：“明月，等什么等，干脆找戴志生，咱把这事说清楚。”
“你看他俩那样子，我现在说了，志生会信吗？再说了，我只是推测，没有证据，志生更不会信！”
“那就让依依和志生去做个亲子鉴定，不就真相大白了吗？”康月娇说道。
“你以为简鑫蕊会同意吗？如果我没离婚，要求志生去做，还有理有据，现在我和志生离婚几年了，就没有这个权利去要求人家了，不过我也想好了，志生虽然认恋恋，但心里还是不确定恋恋就是他的女儿，我要找机会，偷偷的去给他俩做亲子鉴定，先把这事确定下来。”
“你是说，等他自己发现——
曹玉娟问。
等他发现的时候，明月说，他自己就知道他那句没亏欠有多轻了。不用我去翻旧账。
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，裹着水汽和青苗的气息，拂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亮亮在前面跑了几步，又跑回来，拿柳条去够念念手里的杨树枝，念念不让，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又跑远了，笑声从前面飘回来，脆生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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