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玉娟和康月娇进来的时候,明月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。窗外的物流车辆进进出出,井井有序。曹玉娟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:明月,你找我们?康月娇跟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一沓生产排期表,进门先扫了一眼办公室——桌面上那份签了字的文件还没收走,镇纸压着一角,纸张微微翘起来。
徐知微最后一个到,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茶,一杯放到曹玉娟面前的茶几上,一杯递给康月娇,然后自己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,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绿植。
明月转过身来。曹玉娟看见她的眼睛微微泛红,愣了一下,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句什么事咽了回去,换成了:怎么了?
明月坐回椅子上,手指搭在桌沿,开口时声音有些哑:刚跟二哥谈过了。
曹玉娟和康月娇对视一眼,谁都没接话。她们太了解萧明和了,那个人精明,只认死理不认规矩,跟他谈事情从来不是轻松的事,而且也对萧明和虚报采购金额,从中捞好处几事也早有耳闻,只是碍于明月的面子,大家都不说。
四月份那批采购件,明月继续说,荧光灯镇流器、轴承、皮带轮,一共十来张单子。陆清风做了价格比对,市价和采购价翻了一倍多,一个月多报了两万多。
康月娇把生产排期表放在膝盖上,皱了皱眉:这事我们听说了。前两天财务那边就在嘀咕,说生物科技的采购单单价不太对,但因为是萧总的二哥经手的,没人敢吭声。
陈明远把这件事摆到我面前了。明月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的纹路,白纸黑字,一张一张列得清清楚楚。他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重话,只说规范流程,给了我台阶下。
曹玉娟端起茶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斟酌着开口:那你怎么跟他说的?
我说了,从四月份这笔账开始处理。多报的部分从二哥工资和年终奖里扣。以后采购超过三百块必须有比价,他的签字要陈明远复核,并逐渐减少他的采购次数,最后归采购部统一采购。
这话说完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康月娇往沙发靠背上一仰,长长地吐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为难。曹玉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忽然问:萧二哥什么反应?
明月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着窗外,车间门口的蓝色工服进进出出,有个人搬着一箱线,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,站稳了又继续往前走。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,所有人都能这样平稳地走自己的路,虽然被绊了一下,但还能稳步前行,而她的路每一步都踩在针尖上。
他说,明月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机器声盖过去,大哥被我弄到食堂了,志生被我赶走了,现在要轮到二哥了。他问我,看你身边还有谁?
曹玉娟手里的茶杯顿住了。康月娇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连坐在角落里的徐知微都微微坐直了身体,目光落在明月脸上。
我把他赶出去了。明月说完这句话,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她想起二哥走的时候甩上门那一声,窗玻璃嗡地响了一下,那一响到现在还在她耳膜上震着。
曹玉娟轻轻叹了口气,把茶杯搁到茶几上,站起身走到明月办公桌前,犹豫了一下,伸手覆在明月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心是暖的,带着茶杯壁上余留的温度。
明月,曹玉娟的声音软下来,你二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?他嘴上不饶人,心里不是那个意思。他这些年确实不容易,机器坏了半夜爬起来就修,你让他多拿点……
玉娟。明月睁开眼,把手从曹玉娟掌心里抽出来,这话我已经听过一遍了,二哥自己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可是——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陈明远写的文件,放到桌面上,你们看看这个。
她把文件推到曹玉娟面前。曹玉娟低头去看,康月娇也凑过来,两人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徐知微坐在角落里没动,但目光一直追着那份文件。
文件第一页写着明升集团采购报价管理规定,下面是五条细则。陈明远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每一行都列得清楚明白:超过三百元的采购需附至少两家供应商报价对比;长期合作供应商每季度由采购部和财务部联合复核市场价格;单笔超过五千元的采购需总经理办公会审批;所有采购单据需经采购经办人、部门负责人、财务审核、总经理四道签字方可入账。
最后一条写的是:违反本规定者,视情节轻重予以扣发绩效、通报批评直至解除劳动合同。
曹玉娟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明月签的名字,笔迹比平时重了许多,萧明月的字最后一划几乎划破了纸。
康月娇看完之后直起身,揉了揉眉心:陈明远这份东西写得没毛病,每一条都站得住。可是明月,你想过没有,萧二哥那个人一看这玩意儿就知道是针对他的,他那个脾气……
他今天已经知道了。明月打断她,声音忽然有了一种很淡的平静,像风吹过水面之后慢慢恢复的平整,我刚才跟他说的就是这上面的内容。扣钱,以后采购东西归采购部统一采购,签复核,他接受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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