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颖踩着高跟鞋走进明珠酒店大堂的时候,玻璃转门外的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。她抬手挡了挡,另一只手攥紧了那个薄薄的文件夹——里面是连夜重新誊写的资料,昨晚回到家她又翻了两遍合同底子,把所有的客户回访记录按年份理好,用回形针别在一起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,左眼皮跳了一早晨,也不知道是吉是凶。
刘东跟在她的身后,步伐倒比她还稳当,也很随意,看来心态还是比较不错。
进了一楼大厅,他四下扫了一眼,低声说了句:“马姐,你先上去,我……去趟洗手间。”
马颖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了下头,自己按了十七楼的电梯。
十七楼的会议室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来低低的人声。马颖在门外站了站,深吸一口气,把心口那股子烦闷往下压了压,这才伸手推开了门。
会议室里比昨天冷清了不少。阿雅不在,主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面前摊着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。
他旁边还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手里捧着一叠资料,不停的在上面修修改改。
马颖刚一露头,那中年男人就抬起了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认出了她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康达医药的马女士?”
“是,我是马颖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,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,“我今天是来——”
“我记得昨天阿雅老板已经跟您说得很清楚了。”中年男人把钢笔帽拧上,语气不冷不热的,“康达的体量不符合我们这次项目的要求。今天的定标会,原则上只邀请进入最终候选名单的公司参与。”
马颖脸上的笑僵了僵,但很快就重新撑住了。她捏着文件夹的指节微微发颤,声音却依然稳稳的:“我明白。我今天来就是想旁听一下,学习学习大公司的招标流程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她两秒,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。旁边那姑娘抬起眼来瞥了马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资料,指头动得飞快,像一只忙碌的啄木鸟。
“行吧,那您坐那边,阿雅老板马上就要来了。”中年男人朝角落里的椅子努了努嘴,便不再看她,转过去跟那姑娘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马颖在角落里坐下来,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,心脏跳得又重又沉。会议室里有空调,冷气开得足,她的后背上却渗出一层薄汗。
望着屋内其他几家医药公司代表不屑的目光,她想,自己今天大概是全深城最傻的一个生意人了。一间门市、两辆面包车、十几个员工,人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,自己还腆着脸跑来旁听,臊得慌。
可是来都来了,她把后背挺直了些,目光落在会议桌那几个医药公司的代表,心里盘算着:就算这次够不着,回去也得把规模再扩一扩,哪怕从一辆车加到三辆,从一间门市变成两间,一步一步来,总归不能叫人家拿眼皮子夹你一下就算完了。
刘东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手,推开卫生间的门往外走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脚步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,两侧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风景油画,很有一番意境。
转过一个弯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,是一处小型的休息区,摆着几盆绿植和一圈皮沙发。就在那里,刘东看见了一个小女孩。
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样子,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黑亮亮的,在脑后扎了两个小揪揪,正蹲在沙发跟前的地毯上,专心致志地摆弄一个布偶娃娃。
刘东愣了一下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。那小女孩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漆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,里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,就是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玩她的娃娃了。
旁边站着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,穿浅灰色罩衫,四十来岁,手里拎着一只水瓶和一个小书包,正低头看腕上的表。那保姆旁边还有一个人——一米八几的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看他的站姿应该是一个保镖
那人在刘东从拐角转出来的第一秒就转过了身,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,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休息区空调的风还是嗡嗡地吹着,那个小女孩还在低头玩她的布偶,可刘东脑子里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全在一瞬间被抽空了,只剩下一幅画面——莫斯科那条肮脏的巷子,雪地里腥红的血,一把狗头刀迎面劈下来,刀锋贴着锁骨划过去,差两寸,就是咽喉。
就是那一把刀让他足足两天不能动弹,差一点命丧黄泉。也是那一把刀,让他差一点做不成男八,每次要跟刘南亲近的时候就跟上刑场似的,后背一层一层的冷汗往下淌,心里头的羞辱感比伤口还疼。
而眼前的这个老毛子,就是他妈的罪魁祸首,始作俑者,克格勃的特工巴甫耶夫。
巴甫耶夫也认出他了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,紧跟着瞳孔猛缩了一下——显然,他也想起来了。莫斯科那个夜晚,那条巷子,那个被他连砍了好几刀的华国年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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