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还站着。
骨尊者倒下了。不是死了，是半跪在地上，左腿的骨头从膝盖处断成了两截，白森森的断茬戳破了皮肤，露在外面。他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忽明忽暗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鸿钧中尸的剑还插在他的肩胛骨里，剑刃从背后穿出来，钉在地上，把他整个人像标本一样钉在那里。
殇尊者退到了山脚下，背靠着一座黑色的山。他的脸还是没有五官，可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。女娲上尸的藤蔓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个洞，每一个洞都在往外冒着黑色的液体，不是血，是一种比血更稠更腥的东西，流在地上冒出一股股白烟。
战场上的尸体很多。
烛魂殿的弟子、骨殿的弟子、殇殿的弟子，三殿的精锐几乎全部出动，铺天盖地，像蝗虫一样从三座大殿里涌出来。他们的修为不低，最差的也有金仙境界，可在这场战斗里，他们只是炮灰。
菩提的三尸杀了大部分。
上尸的指法快如闪电，每一指点出，就有一个弟子的眉心被洞穿，尸体从空中坠落，像下饺子一样。中尸的掌法大开大合，一掌拍下去，一片弟子像被风吹散的落叶，七零八落。下尸的拳法最狠，每一拳都砸碎一个头颅，红的白的溅了一地。
鸿钧的女娲的六尸也在杀。
可他们的对手更强，杀得更慢。
骨殿的弟子死了三百多，殇殿的弟子死了两百多，烛魂殿的弟子死得最多，将近五百。三座大殿的台阶上、广场上、山道上，到处都是尸体。有些叠在一起，有些被劈成了两半，有些被烧成了焦炭，有些被冻成了冰雕。
血流成河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汇成了一条河。暗红色的血从高处往下流，汇成小溪，汇成小河流，最后在大地上刻出了一道道的血槽。
可战斗还没有结束。
烛尊者抬起头，看着菩提，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已经不再收缩了，就那么直直地睁着，瞳孔里的旋涡还在转，可转得慢了，像一台快要停摆的机器。
“菩提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。
菩提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”烛尊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，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，说话的时候痂裂开，又有新的血渗出来，“鸿钧和女娲还在我们手上。你杀了我，他们也活不成。”
菩提终于动了一下。嘴角微微勾起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。
“谁说要杀你？”
烛尊者瞳孔里的旋涡猛地一滞。
菩提身后，鸿钧的上尸走了出来。他的黑袍碎了一半，露出半边肩膀，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是被烛尊者那道弧光划的。可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他走到菩提身边，停下，抬头看着烛尊者。
“你不死，鸿钧不会出来。你不死，女娲不会出来。你不死，阿弥陀佛和大日如来也不会出来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不大，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，一锤一锤地砸在烛尊者胸口，“你才是钥匙。”
烛尊者的脸色变了。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，可那不是健康的血色，是愤怒的血色，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的那种血色。
“你！”
他刚说出一个字，鸿钧上尸动了。
不是冲向他，是双手结印，朝天上打出了一道光柱。光柱冲入虚无，在最高处炸开，化成一张巨大的光网，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。
光网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在燃烧，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烛尊者抬头看着那张网，瞳孔收缩到了极致。
“封神网……鸿钧连这个都传给你了……”
鸿钧上尸没有说话。他的七窍开始流血，脸上、耳朵里、鼻孔里、嘴角边，暗红色的血像蚯蚓一样爬满了他的脸。他的身体在抖，灵台里的魂印在疯狂跳动，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心脏。
可他撑着。
光网缓缓落下。
骨尊者眼眶里的绿火猛地一窜，发出了一声尖啸。他想站起来，可断了的腿撑不住他的身体，刚站到一半又跪了下去。他伸手去拔肩胛骨里的剑，手刚碰到剑柄就被剑刃割破了手指，骨头手指一节一节地掉在地上，像碎了的积木。
殇尊者从山脚下站了起来。
他背靠着山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。脚印里冒着白烟，像被硫酸腐蚀过。
他走到骨尊者身边，弯下腰，一只手抓住骨尊者的后领，把他提了起来。骨尊者的身体在半空中晃荡，断了的腿像钟摆一样摇来摇去。
殇尊者提着骨尊者，朝光网外面走去。
烛尊者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张正在落下的光网，又看了一眼菩提，再看一眼鸿钧上尸，最后闭上眼。
“好。”又是一个字。
他睁开眼，双手猛地探出，十指插进自己的胸膛。
嗤——！
十根手指刺穿了皮肉，刺穿了肋骨，插进了心脏。他双手往两边一撕，把自己的胸腔撕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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