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润州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
东市惠民盐号门口排着长队,队伍从铺面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,少说也有二百来号人。
这在从前是不敢想的事——官盐铺子门口哪有人排队?寻常百姓只有私盐贩子走街串巷时,才会有人偷偷摸摸地招手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。
排在队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妪,穿着一身补了七八个补丁的靛蓝布袄,手里攥着个粗陶罐子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她身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挑着两个箩筐,咧嘴笑着跟前后的人唠嗑。
“他叔,今年过年能腌上肉了?”
“腌!怎么不腌!”那汉子嗓门洪亮,“郡主和李观察来了后,盐价降了,这省下的钱都买成肉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前头的老妪回过头来,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菊花,“我家那老头子,吃了大半辈子淡食,腿脚一直没力气。这半年吃上了盐,走路都不拄拐了。昨儿还跟我说,得去灶君庙给郡主娘娘烧柱香。”
在刘绰开创硝石制冰法前,南方人几乎没见过冰,故此,整个大唐的清凉仙子祠主要就集中在南方。
“灶君庙?”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插嘴,“城西不是有座清凉仙子祠么?去什么灶君庙?”
老妪摆摆手:“你不懂!郡主娘娘会制冰、会制盐,还会做那么多好吃食,这不是灶君坐下弟子下凡是什么?”
“我怎么听说郡主娘娘是北极大帝跟前的玉女,专管人间烟火事!”
队伍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“对对对,我也听说了!”
”不光制冰,郡主娘娘做的那什么琉璃盏子,亮得能照见人影!”
“神仙!绝对是神仙!”
队伍越排越长,话头也越扯越远。
有人说起刘绰在彭城时救济灾民的旧事,有人提起她在东宫做掌食时做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点心,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过郡主乘云驾雾——毕竟大过年的,谁不愿意相信世上真有神仙呢?
铺面里头,袁禄正指挥伙计们搬盐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锦袍,腰间系着条玄色蹀躞带,通身的气派跟半年前那个在运河上刀口舔血的盐枭判若两人。
“快些快些!”他拍了拍手,“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开张,卖完这些就封门过年了!初六再开业,都听明白了?”
伙计们齐声应了,手脚更麻利了些。
袁禄走到柜台前,看着外面那条长龙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他贩了十几年私盐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铺面里头,正大光明地往外卖盐。
不用提心吊胆,不用打点关节,不用半夜里被敲门声惊醒——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从前也是攥过刀杀过人的。如今心里真比从前踏实一万倍。
“要粗盐!”铺面外头,那个老妪终于排到了窗口。她把粗陶罐子递进去,颤巍巍地数出二十文铜板——她只买得起这么多。
伙计麻利地给她舀了盐,又顺手多抓了一小撮放进陶罐里:“大娘,过年了,给家里添个味儿。”
老妪愣住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老婆子我就买这么点盐......”
“使得使得!”伙计笑着摆手,“这是东主吩咐的,大年下的,诸位能来光顾我们的生意,该当的。”
老妪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粗陶罐子上。她朝铺面里头深深鞠了一躬,嘴里喃喃念叨着“菩萨保佑郡主娘娘长命百岁”,转身慢慢离开。
队伍里不少人看见这一幕,个个脸现喜色。
袁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转身进了后堂。
后堂的小桌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泥塑像,塑的是个年轻女子,穿襦裙,梳高髻,手里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珠。塑像眉眼含笑,真有几分刘绰的模样。
这是上个月开门做生意时伙计看到的,城中百姓请匠人塑了像,偷偷送到盐号来的。
虽然惠民盐号官府里登记造册的东主是袁禄,可谁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刘绰。
既是神像,就得好生请进铺子。袁禄取出三炷香,点上,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。
烟气袅袅上升,在冬日的光线里盘旋成一缕淡淡的青。
他退后两步,端端正正地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“郡主娘娘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您是不知道,这半年,多少人家能吃得起盐了。草民替他们给您磕头了。”
窗外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混杂着盐号门口队伍里嗡嗡的交谈,汇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袁禄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都麻利些!今日打烊,每人带两包细盐回家过年!”
伙计们齐齐欢呼起来。
同一日,蔡州城的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彰义军节度使府后院,吴少阳正靠在虎皮交椅上闭目养神。他今年五十七了,早年落下的旧伤入了冬就疼,喝了酒又容易犯困,如今一天倒有半天躺在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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