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润州的天便一日凉过一日。
运河上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,从舷窗里灌进来,吹得案几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刘绰披了一件藕荷色的薄披风,靠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捧着刚从长安发来的家信,眉头微微蹙着。
李德裕从外头进来,肩上还沾着薄薄的露水。他今日去盐场看了新一批的晒盐池,靴底带了半干的泥,在门廊处被服侍着换了鞋袜才跨进暖阁。
“娘子,看什么呢,眉头皱成这样?”他解了外袍,在刘绰身边坐下,顺手把案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。
刘绰把信递给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的意味:“父亲来信说,武元衡回京了。”
李德裕接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在西川待了七年,回京有何奇怪?”他展开信纸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,眉头也跟着拧起来,“调回中枢,与父亲和李绛一道拜相了?三相并立,这是要对淮西动手了?”
刘绰敏锐的注意到,李德裕对另一位宰相李绛是直呼其名的,好奇问道:“我记得李绛出自赵郡李氏东祖,只比父亲小六岁,我们谦谦君子李二郎为何直呼其名?难道朝中传闻是真的,父亲真的跟另一位李相不和?”
李德裕放下信纸,笑着道:“我是他的长辈,为何不能直呼其名?娘子你也可以。”
“长辈?”
“父亲是赵郡李氏始祖的第13世孙,那李绛是第23世孙。按谱系,父亲比李绛整整高出10辈。在家族辈分上,我们夫妻二人都算是李绛的远房族祖了。”
刘绰面露惊叹之色,“你们西祖还真是晚婚晚育的优良典范啊。亲兄弟分家后各自繁衍,若只有一代人晚婚晚育,辈分绝对差不了这么多。李二郎倒是成家极快,儿女也多,为赵郡李氏西祖的传承做出了突出的贡献。”
李德裕被逗得大笑起来,“哈哈哈哈哈,娘子,你这都是从哪想出来的词?”
刘绰接着道:“所以,他们二人那所谓的不和也是假的吧?”
“娘子猜出来了?”
“两个人都是赵郡李氏出身,只不过一个东祖一个西祖,父亲辈分还高那么多。在削藩这个大局上,他们的立场根本一致。时不时为了朝政上的事起点争执——怕是故意做给三镇看的吧?”
李德裕低声笑道:“娘子果然聪明。田弘正归顺朝廷后,三镇本就紧张,若是二相还同心同德,那三镇便该抱团死战了。可若是两个宰相自己先吵起来,三镇便会松一口气,觉得朝廷内部意见不一,用兵之事至少还得拖上几年。如此便可从容准备,逐个击破了。”
刘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是朝堂啊。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明明是一家人,却要装成对手给别人看。武元衡此人,我虽然素未谋面,却早闻其名。在西川七年,整顿蜀中军政,把原本动荡不安的西川治理得铁桶一般。他行事从不拖泥带水,对藩镇的态度更是出了名的强硬。他入主中枢,淮西的吴少阳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。”
李德裕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不止吴少阳。成德的王承宗、淄青的李师道,哪一个不是如芒在背?为了不让他们太过警觉,父亲和李绛近来为了要不要再次对成德用兵的事在朝堂上争吵不断,闹得满城皆知。”
刘绰马上就明白了,“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。这次的目标不是王承宗,而是淮西。淮西离得更近,威胁更大,朝廷的粮草兵力也更方便调度。”
......
秋夜的长安,天高气爽,星河如练。
大明宫宣政殿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出墨色的剪影,太史令张矅站在观星台上,仰头看着天际的星图。
太白星正一点一点地侵入岁星的轨道。
两道银白色的光在夜幕中交缠,仿佛两条巨蛇绞杀在一处。白中带赤,如刀光隐现。
“太白犯岁。”张矅的呼吸凝住了。他转身疾步走下观星台,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太白犯岁星,皆为天灾、兵火之兆。上一次出现此等天象,还是安史之乱前夜。
待天光乍亮,长安城的茶楼酒肆、市井街巷间,已经到处都是窃窃私语之声。
“听说了么?昨夜太白星犯岁星了!”
“什么是太白犯岁?”
“太白犯岁,那可不是好兆头啊。古籍上说,此象一出,不是大旱就是兵祸。”
“嘘……可不敢乱说。当心被金吾卫听了去。”
长安城外,一匹快马正沿着官道飞驰。马上的人背着信匣,面色紧绷,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枯叶上,发出急促的碎响。
那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安插在长安的密探,正忙着往东边送信。
郓州城东,淄青节度使府的书房里,烛火烧了一整夜。
李师道没有睡。
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,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,面前案几上摊着七八封密报,从长安来的,从蔡州来的,从润州来的……事无巨细,一一罗列。
李师道看完长安来信,嘴角微微勾起,把那封信纸往案上一扔,端起手边的酒盏饮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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