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静了一息。
李纯捏着书稿的手指微微收紧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遗腹子?”
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”刘绰跪在地上,“先太子殿下薨逝前数月,阿沅便有了身孕。彼时局势不稳,殿下又尚未大婚,此事不宜张扬,便只命人暗中照拂。臣从河陇回京第一次去东宫那回,殿下就托臣将阿沅带出东宫。为了他们母子的安全,就带着阿沅一起上路,安置在了润州。前年腊月,阿沅产下一子,取名李昶。”
“李昶。”
皇帝念出这个名字时,语调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刘绰的心狂跳,像计时的漏刻。
“昶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“日永星火,以正仲夏。朕当年给宁儿开蒙,讲到《尚书·尧典》这一句时,他问朕,‘日永’是什么意思。朕说,是白昼最长的那一天,日光煌煌,万物生长。还说以后他若有了儿子,就叫这个名字。”
殿中安静极了。御案上的香炉里,那一线细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梁间散开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刘绰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昶”字的寓意的确好,白日渐长、光明永续,配得上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。
没想到,这个字是皇帝取的,还是在先太子刚开蒙的时候。
“你起来说话。皇帝说。
刘绰起身,垂手立在阶下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孩子在润州,长途跋涉的,孩子还小,也不方便一道入京。不过,阿沅就在殿外,等着陛下传召。”
皇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望向殿门的方向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他说。
门外的风灌进来,带着正月里干燥的冷意。
阿沅吸了一口气,迈过门槛时腿肚子发软,几乎要绊一下。
她走到殿中跪下,虽对宫中礼仪并不陌生,动作仍控制不住的僵硬。
皇帝从御座上走了下来。
阿沅的肩背绷得像一张弓,头垂得更低,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。
皇帝在她面前站定,“抬起头来。”
阿沅慢慢抬起头。
“是宁儿身边伺候的,朕见过你。孩子生下来多重?“
“回……回陛下,”阿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六斤四两。”
“什么时候生的?”
“腊月十八,辰时。”
皇帝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回御座,坐下时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“此事李德裕也知道?”
“知道。先太子殿下与臣的夫君情谊匪浅,臣自是不会欺瞒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李相呢?”
“李相并不知情。”刘绰老实道,“孩子大了,不见得什么都会跟家里说。若是阿翁知道此事,定要阻拦臣如此胆大妄为的。”
“哼,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。”李纯笑道。
阿沅不知哪来的勇气,为刘绰辩护道:“陛下,当日阿沅本想追随殿下而去。是殿下非要郡主将奴婢带走的。奴婢和孩子不敢有什么奢望,是杀是留,全凭陛下一句话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宫女。
“倒是有情有义,难怪宁儿会看上你。孩子留下,你也留下。朕会让宗正寺将昶儿录入玉牒。待把孩子接回来,在宫里安置一处院子,拨几个妥当的人照看你们母子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谢陛下隆恩!”阿沅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抬起头接着道,“陛下,奴婢觉得,玉蝶可以入,但此时将小殿下接回京中不妥。”
“为何?有话不妨直说!”
阿沅再次叩拜在地,“宫中人多眼杂,奴婢又无母家可依,没有能力护住小殿下。陛下若想这孩子健康长大,不若就让他养在宫外,养在外地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李宁是东宫太子,都十八了,皇帝也没护得下。
如今东宫另有新主,要是真让李昶回了长安,那就是找死。
刘绰有些欣慰地看向阿沅,看来她说过的那些话,她是听进去了。
对李昶这个先太子血脉而言,回到长安,未必就是好事。以郭家的势力,就算养在皇帝身边也不一定保得住性命。
远离权力中心才是最安全的。
皇室身份可以拿,但以后养在十六王宅里看掌事太监的脸色过日子就大可不必。封在外地做个安乐闲人,才能躲过郭家人的迫害。
“你是说?”
“求陛下将小殿下分封在外,有郡主和李观察在,定会找最好的先生教养小殿下。待他长大些,奴婢自会带他回来拜见陛下。”
殿中的香炉里,那线细烟仍笔直地升着,在梁间盘桓不散。
阿沅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方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胆气,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的枯叶,不知将要落在何处。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阿沅低伏的身影,落在殿门外那片青灰色的天光里,像是在想一件极远的事。
昶儿。
宁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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