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观舟哑然失笑,“放心,你还俗与否,于我而言,意义不大,同重楼的事儿,我也不会插手,这是你二人的缘分,自有你们的路数。”
“我长这么大,鲜少见过华重楼这样的女人,一年又一年,你说女子的青春年华就这么几年,她全浪费在我身上,我——”
裴彻抱着光头,嗷呜一嗓子,吓得正保差点摔下石阶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行了,寻你阿鲁哥去玩吧。”
裴彻打发了正保,与宋观舟面面相对,蝶舞蝶衣在旁边温酒伺候。
“说吧,你欲要相劝何事?”
“我知道你这几年走遍千山万水,但大多是漫无目的,说寄情山水舒缓心中痛苦,都有些牵强,更多时候,像是浮萍无根,漂流浪荡不由自主。”
嗐!
这话……
裴彻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,“你自出狱后,这伶牙俐齿的,鲜少有人能接得上话。”
这是品评他过去几年的人生了?
“走一走,心中舒坦些。”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
宋观舟陪了一盏酒,一针见血,刺得裴彻满脸无奈,想了片刻,只有摇头,“说话真是不留情面。”
他行走江湖之时,疲惫辛苦,会让他暂时忘记心中痛苦,可一旦停下来,无尽的失望和遗憾,几乎要把他淹死。
故而,宋观舟所言,让他为之一震。
却又生出无力。
“无法,我这一生……,大概都好不了了。”
回以他的,是宋观舟轻蔑笑意。
裴彻:……这么直白的嫌弃,不太妥当吧?
宋观舟亲自提起酒壶,给裴彻斟酒,“昨日,岳大人来了,你可知晓?”
裴彻点头,“听临山说过。”
宋观舟单手托腮,“我问过二哥,他说你的才学比四郎都好。”
好?
裴彻抬起空了半截的袖管,“有何用?”
嗐!
宋观舟拉着他的袖管,顺手打了个死结,“……一起做个事,可有兴致?”
“何事?”
宋观舟看向蝶舞,蝶舞起身,从旁侧拿出一纸文书,递了过来,“少夫人,舆图太大,不便拿到此处。”
“无碍,有这一纸文书就够了。”
说完,递给裴彻。
“三哥,看看。”
裴彻面带疑惑,缓缓展开文书,他本是漫不经心,可越看越为惊讶,到最后,不可置信的抬头看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陛下点头了,故而有了这一纸文书,只管了我一年的费用,但给了二十五个名额。”
“我知,你来牵头做这个事?”
宋观舟点头,“本是我想做,奈何学识有限,我只懂些探矿、算学上的事儿,农学、工学、甚至天文、乐律之类的,连皮毛都谈不上。”
“你要走哪里去?”
裴彻好奇,宋观舟也不隐瞒,“舆图太大,拿不过来,但从京城出发,先往东海,再往北走,直奔克栖山。”
“这段路,几千里远。”
可不好走……
跋山涉水,其中艰辛,裴彻对宋观舟这柔弱貌美的少夫人,存有疑惑。
宋观舟瞟了他一眼,已探知到他的低估。
“三哥因失了手臂,绝了仕途之路,但人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,故而,我要邀你同行。”
裴彻放下文书,缓缓摇头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
哈!
宋观舟翻了个白眼,“你跑不了的,你有才学,有抱负,大丈夫在世,就该为国为民尽份心力。”
“四弟妹,我已遁入空门。”
“无碍。”
宋观舟引经据典,说了一大堆,最后指着漫天白雪,“人活一世,总该做点事儿,说大道理你觉得空乏,那你就想想,是不是该为自己做点事。”
“我对自己,无欲无求。”
哼!
宋观舟双手抱臂,“三哥,我记得姨娘是淮州人士,那里的百姓,连着三年旱灾,所种农作物,连年欠收,灾民穷得卖儿卖女卖老婆,可是——”
她坦然一笑,“西北炎热之地,有个叫关山的小县,种出了糜子,这个糜子留种简单,极耐干旱,还耐盐碱、耐贫瘠,苗期极度抗旱, 即便十分缺水,也能灌浆成熟。”
裴彻微愣,“这糜子,是叫黍?”
“非也。”
宋观舟极有耐心,“不过悬殊不大,若能引到淮州去种,是不是能解决不少百姓的生计问题?”
“听上去,似是能的。”
宋观舟叹道,“这就需要人去做,关山是小县,所上的折子,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,即便有糜子的产量,层层上报,到朝堂之上,也就是一两句话,百姓多少,耕种田地, 连年丰收,所辖百姓,安居乐业。”
“这……,这倒是。”
“谁知这小小的关山,能种比别的地方更耐旱的糜子?”
裴彻愣住,“我也行过不少地方,当然知晓种糜子的地方不少,大多西北、中原的百姓,都以此为生。”
“糜子与糜子,有耕种区别。你拿糜子去东海种,那自是种不出来的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大隆地大物博,好多百姓别说走南闯北,就是走出乡镇,到县城里看一眼,一辈子未必能做到。 这些事,需要有学识、有眼界的人去发现,上报,推广……”
宋观舟徐徐道来,“三哥,为民请命,也不是只有当官一条路的。”
裴彻未语,看样子是陷入沉思。
宋观舟趁热打铁,“这只是最通俗的例子,三哥你想想,天下数万的高峰、数千的河流,难道不值得三哥你为他们书写一番?”
“走南闯北,就为了写诗?”
嗐!
宋观舟差点喷笑,“当然不是,山就是宝藏,是神秘园,三哥不想探寻?不想给后世之人留下些宝贵游记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三哥才学渊博,但更应该学以致用,你寒窗苦读,并非只为了考中功名。着书立传,难道不是功德一件?”
“着书立传?我哪里有这个本事。”
裴彻连连摆手,“我就是个胸无大志,颓废不堪的废人——”
宋观舟蹙眉,“三哥,四郎在朝为官,不可能跟着我走,我实话同你说吧,我缺个秉笔郎君,旁人我不放心,唯有你能用!”
裴彻:……相劝改为强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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