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沉寂，天光大亮。
租界小客栈的楼道渐渐褪去深夜的死寂，隐约传来街巷里早起摊贩的吆喝与车轮滚动的轻响。
昨夜最后轮值看守的一人，眼底早已发青，待到天光彻底透亮，便按照既定安排换人轮岗。
按照南京方面的口头部署，他们三人此次来沪另有外勤公务需要处理，每日必须有人外出奔走对接事务，无法全员留守盯防。
更关键的是，总部从未给岳枫安排任何具体外勤任务，他如同被闲置一般，除了必要的外出，整日只需要待在驻地待命。
如此一来，三人便不得不固定轮转，每日留出一人留守客栈，专门死死盯住岳枫的一举一动，剩下两人外出处理公务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这是闵文忠暗中定下的制衡规矩，无形之中捆死了四人的行动，也让彼此的隔阂愈发深重。
隔壁房间，岳枫同样熬过了无眠的一夜。
他躺在床上睁着眼，从头到尾未曾合眸半分。
隔壁细碎的换岗动静、极低的耳语呼吸，尽数落入耳中。
紧绷的神经拉扯了整整一夜，心绪反复翻涌，焦虑、侥幸与惶恐交织缠绕，折磨得他身心俱疲。
起身时，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，脸色苍白憔悴。
岳枫撑着身子坐起，下床简单洗漱，冷水扑面也压不下心底的燥热与慌乱。
整理好衣襟后，他抬手推开房门。
果不其然，隔壁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应声而开。
两名准备外出执行公务的情报人员恰好走出房间，一身利落装束。
其中一人率先开口：“岳枫，起得这么早？”
“醒得早，睡不着。你们要出去办事？”
另一人随口应了一声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岳枫憔悴的眉眼，语气敷衍：“嗯，例行公事跑一趟。”
几句简单对话，客气又生分，谁都没有多言半句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猜忌与提防，却无人敢戳破这层薄纸，只维持着虚假的同僚和气。
短暂寒暄过后，两名外勤人员整理好随身物件，径直下楼离去。
楼道里再度安静下来。
岳枫一夜未眠，腹中早已空空荡荡，索性抬脚下楼，打算去街边早点铺子随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。
他心里清楚，隔壁那人必然会死死跟着自己，这场无时无刻的监视，从抵达上海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。
果不其然，他脚步刚踏出客栈大门，身后的人影便立刻跟了上来。
那人步履从容，脸上挂着一副随和的笑意，看不出半分监视的刻意，反倒像是闲来无事、随性结伴的模样。
街边的早点铺烟火缭绕，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四散开来，来往食客络绎不绝，喧闹的市井气息冲淡了客栈里的压抑。
岳枫随意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，刚落座，身后那人便毫不客气地顺势拉开椅子，大大方方坐在了他的对面。
“正好我也没吃早饭，搭个桌。”那人笑得一脸和煦，语气热络自然。
他目光看似随意散漫，扫过街边人流、街巷动静，实则每分每秒都牢牢锁在岳枫身上。
岳枫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，心中一片澄明。
对方这副笑嘻嘻的亲近模样，不过是监视的伪装。
明目张胆的贴身跟随，堵死了他所有私下异动的可能，连一顿早饭的空隙，都不肯给他半分独处机会。
他不动声色地点头，低声应了句“随意”。
很快，店家上餐，那人笑着搭话：“这上海的早点花样就是多，比南京丰富不少。你这几日总闷在房里，也不出去逛逛？”
岳枫捏着筷子，神色平淡：“没什么兴致，待着反倒省心。”
“也是，上头安排待命，咱们只能安分守着。”对方话锋一转，状似无意打探，“听说你是临时调来组队的，科长私下还有别的吩咐？”
岳枫面上不露分毫：“只是跟着一同办事罢了，哪有什么特殊安排。”
对方哈哈一笑，不再追问，可眼底的试探始终未消。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句句看似闲聊，实则都在互相提防，谁也不肯吐露半句真话。
早饭匆匆吃完，岳枫起身便要往客栈方向走。
脚步还没动，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快步凑了上来，压低声音兜售远洋船票，言语间熟门熟路，一看便是常年做这类营生的。
起初岳枫只当是寻常揽客，并未放在心上，脚步也没停顿。
可对方随口报出的船期、航线，竟和他手中票根完全一致。
他脚步猛地顿住，心头陡然一震，下意识抬眼仔细打量来人。
男子穿着普通短褂，神色活络。
一旁随行看守的人也察觉到异样，目光立刻落在这名票贩身上，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。
岳枫心头警铃大作，不敢多做停留，连忙摆着手低声回绝：“不需要，你找别人吧。”
说罢不再理会对方，加快脚步径直往客栈走去。
那名票贩见状也不纠缠，笑着转身混入街边人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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