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,在悄然变化。
那单调的撞击声渐渐变得连绵,变得富有韧性。
它不再是种子的顶撞,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声音。
那是蜘蛛在狂风暴雨中结网的声音。
画面里,一张精致的蛛网刚刚结好,就被一阵狂风撕得粉碎。那只小小的蜘蛛被吹得在空中翻滚,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根摇摇欲坠的树枝。
它没有哀嚎,没有抱怨。
只是等风稍微小了一点,就又一次爬回原位,从嘴里吐出第一根丝,重新开始织网。
刚织了一半,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,脆弱的蛛丝再次被冲断。
雨停了。
它又爬回去,继续织。
一次又一次。
仿佛它生来,就是为了做这一件事。
仿佛那风雨,不是它的敌人,只是它生命中必然要经历的背景音。
礼铁祝看得有点发愣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。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,一边骂他“没出息的玩意儿”,一边默默地把娘家给的最后一点私房钱塞给他,让他去还利息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天生腭裂的童年,被无数人嘲笑,被无数人指指点点。他哭过,恨过,也想过干脆当个哑巴算了。可第二天,他还是会磕磕巴巴地,努力地,想把一句完整的话说清楚。
为什么?
因为你想活下去,就得把网给织上。
不然,吃啥?
琴声,在此时,猛地拔高!
所有的微弱、所有的坚韧,所有的重复,在这一刻,汇聚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、辉煌而磅礴的力量!
那不再是种子,不再是蜘蛛。
那是一个人的咆哮!
一个双耳失聪,被全世界的寂静所包裹的男人,正趴在钢琴上,用额头感受着琴键的震动,用尽全身的力气,敲下最后一个音符!
《欢乐颂》!
贝多芬!
他听不见世界的喝彩,也听不见世人的嘲弄。他活在一个绝对死寂的囚笼里。
可他的心里,却有一片交响的海洋!
他不是在对抗命运,他甚至已经懒得去理会命运。
他只是在创造!
他要把自己灵魂深处听到的那片最壮丽的旋律,带到这个世界上来!
他要告诉这个让他失聪的世界:就算你夺走了我的听力,你也夺不走我心中的歌唱!
这,就是创生!
一种不为任何目的,不为任何人的认可,只源于生命本身那股最原始、最强大的冲动!
琴声没有驱散恨意。
它就像一场温柔的春雨,落在了死亡仇恨岛这片由黑血和白骨构成的焦土之上。
它没有试图去填平那些狰狞的裂缝,也没有试图去洗刷那些凝固的血污。
它只是,悄无声息地,渗了进去。
然后,在那些最深的裂缝里,在那些最黑暗的角落里,播撒下了一颗又一颗,名为“可能性”的种子。
闻艺用他的音乐,向那个一生只见过毁灭的魔王,提出了一个问题。
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。
“你之所以选择毁灭,只是因为,你从未见过创生的美好。”
“你以为世界只有垃圾堆、黑矿场和背叛者的尖刀。”
“可你,见过一颗种子是如何顶开顽石的吗?”
“你见过一只蜘蛛是如何在风雨中结网的吗?”
“你见过一个聋子,是如何写出《欢乐颂》的吗?”
“你恨,是因为你觉得世界亏欠了你。”
“可创生,从来不问亏欠。它只是存在,它只是发生,它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让这个不完美的世界,变得稍微……有那么一点点值得留恋。”
……
礼铁祝哭了。
他一个三十多岁,糙得像块花岗岩一样的东北老爷们,此刻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。
他不是被悲伤感动的。
他是被一种巨大的、无法言喻的美好,给砸哭了。
他之前用“房贷”去怼朗云,一半是急中生智,一半是真实感受。他觉得活着就是这么点破事儿,就是为了还贷,为了养家,为了那碗小米粥。
可现在,闻艺的琴声告诉他,他错了。
活着,不仅仅是“不认命”的挣扎。
活着本身,就是一场最伟大的“创生”。
你每一次上班打卡,每一次给客户陪笑脸,每一次深夜里给孩子换尿布,每一次给老婆捏脚……这些看似卑微琐碎、充满了妥协和无奈的瞬间,你以为这是在“消耗”生命?
不。
你是在“创造”生活。
你像那颗种子,在用你微不足道的努力,一点点顶开压在家庭身上的那块名为“贫穷”的顽石。
你像那只蜘蛛,在用你日复一日的辛劳,一次次修补被现实风雨撕碎的、那张名为“安稳”的蛛网。
你像那个聋子,在用你对家人最朴素的爱,在你那平凡甚至有点吵闹的家里,谱写着一首独一无二的,名为“人间烟火”的《欢乐颂》。
你我皆凡人,生在人世间。
终日奔波苦,一刻不得闲。
这首歌,唱的不是苦,唱的是创生。
是每一个普通人,都在用自己的一生,去进行的一场,沉默而伟大的创生。
礼铁祝抬起袖子,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。
他再去看朗云。
那个俊美如魔神的青年,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咆哮,甚至没有了之前的茫然。
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闻艺,看着那个用琴声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大门的凡人。
一滴晶莹的液体,从他那漆黑如夜的眼角,缓缓滑落。
那不是悲伤的泪。
也不是悔恨的泪。
那只是……一滴水。
一滴落在了沉寂了亿万年的、永恒冻土上的,第一滴,解冻的水。
他那颗由纯粹憎恨构筑的心脏,那座坚不可摧的、名为“记忆”的囚笼,在这一刻,被琴声凿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……裂缝。
一道,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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