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五月,麦梢渐黄,天一日燥过一日。晌午毒日晒得地皮滚烫,前刘庄汉子撂下碗筷,聚老槐树下寻荫凉,扯闲篇。日头斜照,树影斑驳,空气里蒸腾着麦秸与泥土的热气。
忽地,村口土路扬起一溜黄尘,一道瘦高人影裹尘而来。
“瞅瞅,那是谁?”有人搭凉棚眯眼。
“像……陈石头家那大嘴?”
“可不!前年逃荒南边,咋又回了?”
人影渐近,确是陈大嘴。风霜拂面,精神尚佳。真正令槐树下鸦雀无声、瞪大眼的——是他身后跟着个女人。
约莫三十,在这灰头土脸庄户堆里,白净得扎眼。身材高挑,丰腴。行走间,腰肢与臀胯摆动,带天然柔软韵律,似河岸垂柳风中轻荡。上身洗白发白碎花粗布褂,绷得鼓囊,最上两颗扣未系,露一小截雪白脖颈与若隐锁骨。下身半旧裤,补丁在膝臀,却掩不住长腿与饱满圆臀。
走近,看清面庞,树下汉子呼吸皆窒。白里透红面盘,弯眉下嵌双水汪汪大眼,睫毛长密,看人时眼波漾水。未语先笑,嘴角浅梨涡,声软糯,带挠人心肝腔调:“大哥大叔兄弟们,晌午好。俺麦黄稍,南边安徽肥东来的。”
声如井镇甜瓜,凉丝丝甜津津,浇下半燥热,却勾起更挠人痒。老王头咂嘴,肘碰李一篓,压低惊叹:“老天爷……这南蛮娘们……三十了?跟黄花闺女似的,掐出水!”
李一篓眼直,喉结滚,半晌才从牙缝挤出:“何止水……瞅那身段,那胸脯子……啧,陈大嘴憨货,祖坟冒青烟,逃荒捡回天仙婆娘?”
麦黄稍似对直勾目光习以为常,反笑更明媚。抬手以袖轻拭额角虚汗,动作自然,衣领敞更大,清晰白腻颈子一闪。此微动,引树下数声压抑咽津。
陈大嘴站旁,看男人们反应,脸上混得意与不安讪笑。上前半步,挡麦黄稍半边身,对众拱手:“各位叔伯兄弟,刚回,家未拾掇,先带她安顿,改天叙,改天叙。” 言罢,半拉半拽,领女匆匆朝自家破土坯房去。
人远,老槐树下炸锅。
女人撇嘴至耳根,声尖利:“瞅那走路骚样!屁股扭上天!”
“可不!看人眼神带钩,恨不得勾魂!”
“陈大嘴憨子,引回狐狸精,后有好果子吃!”
男多不接话,目光仍追摇曳背影,脑中嗡嗡,尽是软糯嗓、晃眼白、惊心腰臀曲线。其中一人尤出神,连烟袋熄火未觉。
是马高腿。
他蹲石碾,眯眼,目光如钉死钉巷口。脑中反复麦黄稍腰胯摆动幅度,撑衣襟饱满胸脯,擦汗时乍露白腻颈。
“这娘们……够味。” 心咕哝,一股燥热久违邪火,自小腹窜起,烧口干。“比她婆母‘赛西施’当娘,还带劲!”
“赛西施”乃陈大嘴娘,前刘庄数美,惜五二饥荒没。彼时不少老光棍醉后哭天抢地,“赛西施”不离口,哀叹“刘家庄无美人,酒后唯自摸”。
“南蛮子,真他娘得劲!个高,皮白,发黑亮,瞅着水灵……不弄一回,前刘庄主任白当!” 马高腿恶誓,烟杆捏得咯吱响。
马高腿掌权多年,除早年与何元香有一腿,对“赛西施”亦歪念。那回险得手,被陈大嘴爹撞破,他灵机谎称刘汉山调戏,方躲过。后刘汉山得势,侯宽崛起,马家受压,加之妻徐金凤盯紧,便消停。现不同,刘汉山坟头草老高,侯宽常居县城。马家四子皆壮小伙,前刘庄马家即天,他说一没人敢二。土皇帝瘾正酣,忽降鲜嫩水灵、一看“好上手”外来娘们,觉老天赏立威享乐良机。须让全村瞧,前刘庄好物,皆紧他马高腿!
心思盘算,脸上不动,唯盯巷口目光更阴沉炽热。
此际,恰逢合作社改生产队,乡亦改人民公社。村二十余头牲口——骡马牛羊,集南洼二里地,统建棚喂养。“饲养员”乃肥缺,年经手千斤料,指缝漏点,够全家吃香喝辣。
原饲养员乃马高腿亲二叔,马有粮。倚老卖老,有喂牲口老经验,平日不把侄子“大队长”放眼,马高腿早憋火,欲踢开此绊脚石。
天麻亮,马高腿溜达南洼牲口棚。
马有粮蹲棚门,捧海碗“吸溜”滚烫玉米糊,汗满脸。见侄来,眼皮未抬。
“二叔,早,吃得香。” 马高腿堆笑,语带阴阳。
马有粮鼻哼冷气:“哟,马大队长视察?指示?”
马高腿不绕,掏盖红戳纸,抖:“二叔,公社文,整顿饲养员队伍。您年纪大,起早贪黑脏累活,让年轻人干吧。您回家享福。”
“放狗屁!” 马有粮“哐当”摔碗,碎瓷糊溅,腾站起,指差点戳侄鼻,“马高腿!兔崽子!老子伺候牲口十几年,哪头不膘肥?你过河拆桥?卸磨杀驴?有人味没?”
马高腿早备,不慌,递纸更近,压低声:“二叔,别火。非侄为难,是……有人公社递材料,举报您……克扣牲口料。” 顿,察马有粮变色脸,声更低,“说您把好豆饼,偷拿回家……喂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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