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刘庄村被闷热笼罩,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宁静。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下,三五个村民摇着蒲扇,目光却不时瞟向生产队办公室的方向——半个月前,那里换了主人。
“要我说,麦囤这小子也太心急了些,汉水好歹是他亲叔叔。”老木匠刘老根嘬了口旱烟,眯着眼说。
“哼,亲叔叔?”旁边的赵寡妇尖着嗓子反驳,“汉水当队长这几年,麦囤家多分到过一斤粮吗?上次分农具,最好的那头牛还不是给了马赶明家。”
天头地尾,这样的议论已持续半个月。自从刘汉水被拉下生产队长之位,整个刘庄村就像一锅将沸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早晨,马赶明夹着破旧公文包从公社开会回来。一路上,他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公社书记的话:“老马啊,刘庄村生产进度上不去,你这个治保主任要多想办法。”
傍晚,马赶明没直接回家,绕道去了村西头的刘麦囤家。这位刘汉水的亲侄子,对叔叔早已心怀不满。
麦囤正在院里劈柴,见马赶明进来,只略微点头,手上斧头没停。
“麦囤啊,力气省着用,过两天春耕动员会,还要你带头呢。”马赶明笑呵呵地自己搬个小板凳坐下。
“马主任有事?”麦囤语气冷淡。他一向不喜欢这个总笑脸迎人却眼神阴鸷的治保主任。
马赶明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:“公社这次下了文件,要求各生产队选拔年轻干部。我看你条件不错,想在队委会上推荐你当生产队长。”
麦囤一愣,斧头停在半空。他今年二十八,在村里年轻人中颇有威信,早想谋个一官半职,但每次都被叔叔以“年轻还需要锻炼”为由压下来。
“我叔能同意?”
“汉水队长那边,我去做工作。”马赶明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说实话,咱们队里有些老规矩早该改改了。就说上次评工分,你带青年突击队加班三天,最后工分还比不上那些磨洋工的老油条,这不公平啊。”
这话正戳中麦囤痛处。他想起上次为赶春耕进度,带着一帮年轻人起早贪黑,最后工分评定却还是叔叔说了算,心里那股怨气又涌上来。
“明天晚上队委开会,你也来参加,多露露面。”马赶明起身拍裤子上的灰,临走时又似乎不经意加了一句,“汉水队长最近身体不大好,队里好多事,你们年轻人该多分担分担。”
望着马赶明远去的背影,麦囤心里泛起波澜。他何尝不知这是在利用他,但机会摆在面前,他不甘心永远活在叔叔的阴影下。
刘汉水这几天总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。当了两年生产队长,他深知今年春耕的重要。公社刚下达增产指标,压力不小。更让他心烦的是,最近队里流传着些风言风语,说什么他年纪大了,思想保守,跟不上形势。
“放屁!”汉水每次听到这些都会狠狠啐一口。他五十五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怎么就“跟不上形势”了?
晚饭时,老婆王桂花小心翼翼说:“听说麦囤最近常往马赶明家跑。”
“他去干什么?”汉水放下筷子。
“还能干什么?马赶明不是管着队里的农机分配吗?麦囤想借拖拉机去给他老丈人家耕地呗。”
汉水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但心里起了疑。麦囤是他看着长大的,这孩子有能力,但性子急,好高骛远。这些年他故意压着麦囤,是想磨磨他的性子,日后好接自己的班。可如今看来,麦囤似乎等不及了。
三天后的生产队会议上,矛盾终于爆发了。
讨论春耕分工时,马赶明突然提议:“今年是不是让年轻人挑大梁?我建议由麦囤负责西坡那片地的春耕工作。”
西坡地是全村最肥沃的土地,产量占全队三分之一。往年都由经验丰富的老农负责,汉水本打算让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刘一篓来管。
“麦囤经验还不够,西坡地关系到全队口粮,不能儿戏。”汉水直接否决。
“队长,麦囤去年负责的山坡地增产两成,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。”马赶明不紧不慢说,“咱们要相信年轻人嘛。”
会场上顿时安静下来,大家都嗅到了火药味。这是马赶明第一次公开挑战汉水的权威。
麦囤坐在角落,双手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原本对马赶明的提议并不热心,但叔叔当众否定他,让他感到羞辱。
“表决吧。”马赶明似乎早有准备,“同意麦囤负责西坡地的举守。”
令人惊讶的是,七人的队委会中,竟有四人举了手。汉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,马赶明不声不响拉拢了这么多人。
“好,既然多数同意,就这么定吧。”汉水强压怒火,宣布散会。
会议结束后,马赶明故意慢走几步,与麦囤并肩而行。
“老弟,今天你别往心里去,汉水队长也是为你好。”马赶明假意安慰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叔叔对你确实太严格了。要是我有这么能干的侄子,早提拔上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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