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傍晚,空气湿冷。麦黄稍缩在她那间低矮的、总是弥漫着一股廉价头油和腐朽木头气味的堂屋里,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,呆呆地看着手里一个褪了色的红绒布小盒子。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几样小东西: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,是死鬼丈夫留下的;一张泛黄的、她年轻时扎着大辫子的照片,笑容明媚,眼里有光;还有一小卷用红头绳系着的、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旧邮票。
这些东西,是她全部“干净”的念想。其余的,她的身子,她的名声,甚至这勉强遮风挡雨的屋子,都沾着洗不净的污秽和掌控。王歪嘴的肥腻,马高腿的粗暴,还有……马赶明那双看似年轻、实则更加冷酷贪婪的眼睛。
马赶明最近来得少了。即便来,也是匆匆了事,眼神里没了早先那点故作温存,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厌弃。他当上队长后,似乎有了更多“正经事”要忙,也有了更多“干净”的渠道去获取他想要的东西。她这朵快要开败的、人人可踩的野花,吸引力大不如前了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知道太多事。王歪嘴和马高腿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“买卖”,经她的手传递过消息;马赶明如何算计他亲爹,她隐约听过墙角;甚至马赶明最近似乎和公社一个更年轻的女干事搭上了线……她成了累赘,成了隐患。
昨天下午,她借口去公社卫生院抓药,实则找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远房表妹,想找地方躲躲。表妹称外面“查得严”“没地方去”,塞给她两块钱便打发她走了。回来路上她总觉有人跟着。恐惧如屋里潮气般渗入她骨缝,她想起前年邻村类似女人“失足”掉进冰窟窿的事,王歪嘴还曾以此吓唬她。夜里敲门声响起,麦黄稍吓得一哆嗦,不敢应声。门外是刘老根的老婆,麦黄稍犹豫后开门。刘老根老婆挎着篮子进来,篮子里有温热的玉米面窝头、煮鸡蛋和一小包红糖,说是老根让她来的,看麦黄少一人不容易。麦黄稍感动得差点落泪。刘老根老婆安慰麦黄稍,说老根认为看人不能只看表面,麦黄稍走到这步不全是她的错。接着,她传达老根的话,说天无绝人之路,知错回头何时都不晚,怕有人不给回头机会。麦黄稍听懂暗示。刘老根老婆又提到刘汉水老队长,说他虽病着但心里明白,称刘庄村不能再黑下去,有人站出来说实话就是给村积德、给自己赎罪。
麦黄稍浑身发抖,并非因为冷,而是被巨大的恐惧与莫名冲动笼罩。刘老根的老婆让她有啥说啥,不逼她,若下了决心或遇到坎,可把怀里油纸包着的小木牌,半夜塞到她家屋后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头底下,说完便悄然离开。麦黄稍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攥着油纸包和红绒布盒子,眼神迷茫又挣扎,还有一丝决绝。
几乎同一夜,刘老根溜进刘汉水家,对他点头并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。刘汉水明白第三个“钉子”可能要钉下,麦黄稍若开口,将是致命一击。这时,刘汉水小孙子兴奋地跑来,说黄卫民表叔捎信来了。刘汉水坐起身咳嗽,刘老根上前扶住他。小孙子递上烟盒,里面纸条写着:“人见到了,还活着。东西递上去了,有回声,但慢,要等。风好像要往这边刮,自己当心。卫民。”意思是刘麦囤和韩耀先还活着,材料递到县里有反应但程序漫长,上面可能有动作。刘汉水握着纸条,老泪纵横,露出惨淡希望的笑。
夜还深,村庄寂静,但裂痕在蔓延,微光在汇聚,深埋的种子在挣扎,遥远天际有一丝曙光,漫长黑暗的僵局似有松动可能,尽管黎明前最寒冷危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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