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汉水躺在病榻上,通过老根婶子一次次“送鸡蛋”、“借鞋样”的来往,对村里的这些暗流涌动,了解得比马赶明更清楚。他知道侯老栓家的怨气在蔓延,知道韩耀先惶惶不可终日,更从老根婶子最后一次从麦黄稍那里回来后,那凝重而决绝的眼神中,读出了某种信号。
麦黄稍,那朵风雨中飘摇的、带毒的娇花,似乎终于在恐惧的尽头,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哪怕这根稻草可能刺破她的手,也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。刘老根带回来的那个油纸包,他一直没拆开看,而是让老根婶子找了个绝对隐蔽的地方埋了起来。那是一张牌,一张或许能炸翻整个牌局的底牌,不到最关键的时刻,不能亮。
他还在等。等刘麦囤的消息,等那从“上面”可能刮来的“风”。黄卫民指来的口信是“有回声,但慢,要等”,这“等”字,最是磨人。但他有耐心。他这一生,经历太多,等的也太多。他看着窗外屋檐下,一只蜘蛛在耐心地修补被风雨打破的网。网很脆弱,但蜘蛛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。
“快了……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嘶哑地低语,不知是在安慰自己,还是在预告着什么,“老天爷……睁眼的时候,快到了吧……”
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低矮的屋顶,穿过沉沉的暮霭,望向那条马高腿踽踽独行、仿佛没有尽头的“讨饭的路”。那条路,也许通向彻底的毁灭,但也许,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岔口,会与另一条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、布满荆棘的希望之路,诡异地交汇。
而此刻,无论是踟蹰在权力之巅却脚下寒冰渐裂的马赶明,还是挣扎在恐惧与背叛边缘的韩耀先,抑或是流浪在荒野与耻辱中的马高腿,都没有意识到,他们所有人的命运,正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推动着,向着一个终将清算一切的隘口,不可逆转地狂奔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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