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山里的光线消失得极快,不过片刻工夫,四周的飞檐廊角便只剩下一层模糊轮廓。夜风沿着山脊掠过,卷起树冠彼此摩擦的沙沙声,像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耳语。
雷翼子直到现在都没派人找来,李从武暗想,看来火候还是不够。
他将烟头按灭,随口问道:
“尊者晚上一般在哪儿吃饭?”
周楚靠在柱子旁,双手插着裤兜。
“平时不知道。”
“不过如果带着那个老八婆一起,那肯定在福缘楼的斋堂。”
“住观里的居士和道士,大多都在那边吃。”
李从武点点头:
“走,先吃饭去。”
……
福缘楼,灯火通明。
靠窗的一张木桌上摆满素斋,香菇烧豆腐、罗汉斋、素鸡、菌汤,还有几样山里自种的时蔬。
朴夫人却几乎没动筷子。
她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,正不断追问着命格、劫数和改命的事情。
那个中邪男孩坐在旁边,由男女下人照料着吃饭。与上山时相比,他此时明显镇静了许多,只是目光变得有些无神了。
“道长。”
朴夫人迟疑片刻,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刚才我儿子喝的那种符水,有办法带回去用吗?我是相信你的,但孩子如果真要长期住山上,我必须和家里商量一下。”
雷翼子说:
“这个不急。
“但那灵符必须由贫道亲自敕命,化水入药,方能发挥作用。你带下山也没用。
“不过,居士也无需太担心。明天你们下山之前,我可以替小居士请一道平安符。这虽然没有符水效果好,但随身佩戴,短时间还是能稳住情况,不至于恶化。”
朴夫人微微松了口气,连价格都没问,便连声道谢。
雷翼子微微颔首,神态依旧从容,只是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李从武的财,与色。
说少妇,曹操到!
他正想着,忽闻一阵脚步靠近,转头一看,就见李从武和周楚在一名知客的带领下,径直走到了桌前。
而李从武手里,正捧着那个实木功德盒。
雷翼子在心中自我安慰,暗想二百万没法赚,但能搞到几十万,也算不错了。
“尊者。”
李从武笑道:
“原来你们在这里用斋。
“我和周楚刚刚去慈航殿还了愿。
“这是供奉神明的香油钱,请尊者代为保管吧。”
一时间。
整张桌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木盒上。
青峰和明岳互相看了一眼,脸色还算镇定。
但朴夫人一行,对这盒中满满的现金记忆犹新,难免又把钱和买凶联系到了一起,表情实在难崩。
就连雷翼子,也忽然心生顾虑,看着那个盒子,迟迟没接。
李从武仿佛猜到了他们的心思,再次开口道:
“尊者,刚才我仔细想了想。
“妙严观是正规道场,隐世之所。而术业有专攻,我朋友的事还是应该去找世间的高人才对。
“之前那个请求,确实唐突了。请尊者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啊这?
找世间的高人。
雷翼子听见这话,心情顿时更糟了,有种房地产销售看着老客户要带着全款去找同行的感觉。
但,他还能说什么呢,总不可能又说自己会邪术吧,只能勉强维持着淡定说:
“李居士言重了。
“不过,如今世道复杂,人心不古,招摇撞骗的太多了。
“居士可不要被骗了。”
他说得诚恳无比,像个谆谆教导后辈的长者。
但李从武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股酸味,心说好家伙,自己不敢骗,还见不到其他骗子好?
雷翼子顿了顿,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功德盒,终于伸出了一只手,说道:
“这些香油钱,既然是居士诚心供奉神明的善款,贫道就代道观收下了。”
李从武点点头,郑重将木盒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。
然而——
木盒入手的一瞬间。
雷翼子脸上的表情又凝固了。
不对!
重量太轻了。
简直轻得离谱。
这种感觉,就像原本以为抱起的是一箱金条,结果发现里面装的全是泡沫板。
雷翼子心里翻江倒海,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,阴沉无比。
这疯子真把香火钱抽回去了?
他是听不懂人话吗?我都说了已经塞进功德箱的钱,就相当于已经答应要供奉给神明了。
他居然敢对神明出尔反尔,简直大不敬啊!
雷翼子恼羞成怒,气急败坏。
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又什么都不能说。
只能强行压住负面情绪,僵硬地转动手臂,把盒子先递给旁边的青峰。
而在他心头默默滴血的时候,李从武早已转头望向了朴夫人。
仿佛把尊者刚刚说过的防骗警示语当成了耳旁风,也好似完全忘了乘索道时的过节,他冒昧而不失礼貌地问道:
“你好,朴居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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