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唯一的解释。金人在南线没有摆重兵,不是因为南线不重要,而是因为在金国中枢的判断里,南线丢几个州、丢几座城,甚至丢掉整个两淮,都不如北线重要。南线丢地盘,金国还是金国。北线一旦被突破,金国就没了。所以完颜阿鲁保从唐州撤得那么干脆,把粮仓完整地留给薛叔似——不是他不想打,是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收缩。所以纥石烈执中在灵璧打完之后带着不到两百残兵突围跑了,他不跑不行,因为他接到的命令不是“死守灵璧”,而是“尽可能拖住宋军”。所以他拖了十五天,任务完成了,就走了。
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,那么北伐军的每一次胜利,都是在帮那个新明党啃金国南线的骨头。宋军每攻下一座城,都在替北方那个沉默的庞然大物削弱金国。等金国被南北两面压垮的时候,大宋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垂死的金国,而是一个已经消化了草原、西夏、以及金国北境全部资源的红色政权。
辛弃疾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江西五月的夜色,安静得近乎虚幻。但在这片安静的夜色之下,他仿佛听见了贺兰山铁场的铁锤声,听见了草原骑兵的马蹄声,听见了那面红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。那些声音还很遥远,但很清晰。
他忽然想起陆游。那个老疯子在镜湖边没日没夜地写诗,听说已经写了一百多首,首首都是歌颂北伐、歌颂韩侂胄的。辛弃疾上一次去山阴的时候,看着陆游那堆诗稿,最后只是摆了摆手,叹了一口气。现在想来,那个手势不是对陆游的否定,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一种无奈。他能看透金国的布局,但他改变不了什么。
他能做的,最多就是写几封信,对前线的旧部说几句“注意保存实力、不要孤军深入”的叮嘱。但这些话不能说太多,说多了就是动摇军心。在如今临安城里人人都在高呼“收复汴京、洗雪国耻”的狂潮中,任何一句谨慎的话都会被当成怯懦,任何一个冷静的分析都会被扣上“主和派”的帽子。
辛弃疾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想给韩侂胄写一封上书。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然后他慢慢放下了笔。他想说的话太多,但每一句都不是韩侂胄想听的。韩侂胄想要的不是战略分析,是捷报,是诗,是山阴陆放翁那样毫无保留的歌颂。他给不了。不是不能给,是不想给。他这辈子最值钱的,就是这点不合时宜的清醒。
他把纸收了起来。然后走到门口,望着瓢泉的月色。镜湖边的荷花还没有开,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。他站在那里,背影宽厚而沉默。北伐的捷报还在路上,临安的狂欢还在继续,而他已经看到了狂潮退去之后岸上会留下什么。
北伐的终点,可能不是汴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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