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匡在南薰门城楼被炸塌的废墟上试图集结溃兵,沙哑的嗓音在炮火声中几乎听不见。他拔出佩刀,站在碎砖堆上挥舞着,身边还有几个亲兵。一辆蒸汽坦克已经从南薰门缺口碾了进来,车体右侧的轻机枪扫射着城墙内侧的马道。完颜匡看到了那辆坦克——一口冒着白烟的铁棺材,履带上沾着城墙碎砖的粉末和护龙河里的冰碴,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城内推进。完颜匡大喊了一声什么,被坦克的机枪声完全盖住。然后一发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,炸起的碎石把他掀翻在地。亲兵把他从碎砖堆里刨出来时,他满脸是血,右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但他还活着。
南薰门失守后,江南兵团的战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他们没有像传统的攻城战那样涌入城中展开巷战——因为不需要。气球侦察已经标定了城内所有军营、粮仓、指挥所和交通要道的精确位置,炮兵根据这些坐标,对南薰门以内的城区纵深进行了逐街逐巷的覆盖式炮击。炮弹越过城墙,直接落在守军预备队的头顶上,打掉了传令兵传递的集结命令,打断了各城门之间的增援路线,把城内守军的指挥体系切成了互不相连的碎片。
金军的指挥体系本身就已经脆弱不堪。汴京的守军来自不同系统——有完颜匡的南线残部,有从中都调来的禁军,有河南本地的签军,还有从陕西日夜兼程赶来增援的西线部队。各部之间语言不通、号令不一,传令兵被炮火切断后,各营之间只能各自为战。一处城墙被突破,相邻防区的守军竟然毫无反应。金军的城防体系在这种“先瘫痪、再清剿”的战术面前,像一具被敲断了脊柱的巨人,四肢还在抽搐,但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正月十一。炮击进入第八天,汴京城内能炸的目标已经炸得差不多了。攻城部队从南、东两个方向同时推进,步兵在火炮延伸射击的掩护下逐街清剿残敌,稳步向城中心压缩。完颜璟已经不在城中,他在正月初九深夜从城西北角水门突围北逃的消息,完颜匡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但守军终究还是从溃散过来的禁军口中得知了真相。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各个守城部队。最先放下武器的是汉军签军,他们的家乡大多在河南,本来就不愿意为大金陪葬。接着是女真步兵千户所里被强征来的老弱新兵。最后还在抵抗的,是完颜匡的亲兵和几个女真老兵,他们据守在宫城正门宣德楼内。没有炮,没有援军,没有希望。只有几十个人,几十把刀,和一扇已经被打烂的宫门。
正月十二,拂晓。最后一辆蒸汽坦克“破晓号”碾过朱雀门废墟的碎砖堆,缓缓转向宣德楼方向。步兵跟在坦克后面,枪口指向每一个窗口和门洞。宣德楼内传出女真语的嘶吼声和刀剑碰撞声。突击步兵没有冲进去——他们在窗口架起轻机枪,对着楼内扫射。扫射停止了。里面安静了片刻,然后宣德楼的门从里面被推开,完颜匡走了出来。他的盔甲上全是刀痕和血污,右臂裹着一条扯下来的军旗——不是金国的狼头旗,是他的亲兵从南薰门废墟上捡回来的江南兵团的红旗。他用这面旗包住了伤口。他空着左手,右手已经拿不动刀了。他身后是倒卧在血泊中的最后几十个亲兵。他独自站在宣德楼门口的石阶上,望着朱雀门外满目疮痍的汴京城。在他守城的第十二天,他最后一个活着站在这里。南薰门丢了,陈州门丢了,戴楼门丢了,所有的城门都丢了。护龙河的冰面已经被炮火砸碎,变成了烂泥滩。城墙上的金国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又一面的红旗。
完颜匡用左手慢慢拔出了佩刀。一个突击步兵举起枪,被旁边的政委按住了枪管。政委摇了摇头。完颜匡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把刀横在自己面前。他说了一句话,用的是女真语,没有人听懂。然后他跪了下去,面朝北方——那是河北的方向,是完颜璟突围的方向,是大金残存的希望所在。刀光一闪,他的身体缓缓倒向一侧,倒在宣德楼门前的石阶上,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。他的血沿着石阶的缝隙往下淌,从第一级淌到第二级,从第二级淌到第三级,最后被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吸干。这个从北境打到淮河、从唐州守到汴京的女真宿将,终于停下了。
正月十三,清晨。汴京城内最后一处零星的抵抗在宫城北角楼被肃清。江南兵团的工兵开始清理南薰门缺口处的碎砖,后续部队从这道缺口鱼贯入城。城门洞开,汴京,这座曾让成吉思汗费尽心力的坚城,在十一天内易手。没有人组织巷战,没有人死守到最后。十一天不是金军太弱,是这个时代的攻城技术已经越过了城墙防御的临界点。传统的城墙防御体系是为冷兵器和早期火器设计的,它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:攻城方必须在城墙外扎营,守城方能在城墙上组织持续抵抗。江南兵团用重炮在城墙上开缺口、用气球侦察瘫痪指挥体系、用蒸汽坦克掩护步兵冲击缺口、用步炮协同清剿城内节点,从开第一炮到控制全城,金国守军从来没有过任何有效的应对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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