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的清晨，寒霜凝作碎玉，缀在焦黑的树枝上，映着天边惨淡的鱼肚白——那白不是黎明的清朗，反倒像大地泣血后凝干的泪痕，泛着死寂的冷光。黄河岸边的风卷着焦土与血腥，呜呜咽咽地掠过一片废墟，那些曾经炊烟袅袅、鸡犬相闻的村落，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风中战栗。裸露的房梁如枯骨般直指苍穹，被炮火熏黑的墙体上，暗红的血渍已干涸成酱色，手指抚上去，能摸到凝固的颗粒，仿佛还残留着生命最后的温度。浑浊的黄河水依旧向东流淌，水面泛着暗沉的血色，裹挟着漂浮的碎木、残破的衣物与不知名的杂物，浪涛拍岸的声响，竟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，诉说着无尽的苦难。
中军帐内，牛油烛的火焰忽明忽暗，将帐壁上的狼头旗映得愈发狰狞。山本野狼已换下染血的绷带，左臂缠着雪白的新布，虽仍难完全用力，指尖攥住腰间军刀时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。他面前的沙盘上，黄河沿岸的村落已被密密麻麻的黑旗覆盖，唯有南部的丘陵地带还留着一片空白，像一块亟待啃噬的肥肉。松井次郎的脸颊消肿了大半，缠着的白布褪去了大半，露出的独眼布满血丝，眼尾泛着病态的红，透着愈发疯狂的暴戾之光。他手中的指挥棒狠狠敲打着沙盘上的丘陵区域，木质的棒头撞在沙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与他破锣般的嗓音交织在一起：“中原南部的村寨必定藏着残余的反抗者！踏平他们！烧光、杀光、抢光！让黄河以南，再无敢逆我们的人！”话音落下时，他猛地劈下指挥棒，沙盘上的几粒沙土簌簌滑落，如同被践踏的生命。
军令如毒蝎出巢，迅速传遍整个倭寇营地。大队人马如蝗虫过境，沿着黄河南岸的官道浩浩荡荡向西推进。马蹄踏在冻土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，扬起漫天尘土，遮蔽了半边天空。他们烧毁了沿途最后一座残存的小村，茅草屋在熊熊烈火中“噼啪”作响，火星四溅，如同村民临终前无力的控诉。屋顶的茅草燃成灰烬，随风飘散，落在被踏平的田埂上，与金黄的麦穗混在一起——那些本该等待收割的庄稼，被马蹄无情踏碎，饱满的麦穗散落一地，又被倭寇的军靴碾成泥泞，空气中弥漫着麦香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，既让人鼻酸，又令人作呕。遇到逃难的百姓，倭寇们便挥刀砍杀，毫不留情。鲜血染红了官道旁的沟渠，顺着地势汇聚成溪，尸体顺流而下，在浅滩处堆积，堵住了潺潺水流，让那片水域彻底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血池，连岸边的野草都被浸成了暗红色。
小石头混在倭寇的杂役队伍中，穿着一件更显破旧的粗布短褂，领口袖口磨得发白，边缘处甚至露出了棉絮。他特意在脸上抹了层污泥，将眉眼间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住，只留一双眼睛，在低垂的眼帘下悄悄观察着一切。他低着头，缩着肩，装作一副怯懦麻木的模样，默默挑着沉重的水桶，水桶的木梁压在瘦削的肩上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，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进。可每一次倭寇的刀落下，每一声百姓的惨叫，都如尖刀般狠狠剜着他的心。他看到一位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，被一名倭寇一刀刺穿胸膛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婴儿嫩黄色的襁褓，那稚嫩的啼哭戛然而止，小小的身躯软软垂下，妇人临终前伸出的手，还保持着护住孩子的姿势；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，攥着半截锄头试图反抗，却被几名倭寇团团围住，刀光剑影过后，老农轰然倒地，至死都保持着挥锄的姿势，浑浊的眼睛圆睁着，望着被践踏的麦田。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，却没有让他崩溃，反倒让他愈发清醒——唯有忍到最后，收集足够的情报，才能给这些侵略者最致命的一击。
他借着挑水、喂马、打扫营房的机会，暗中观察倭寇的部署，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里：大队人马分为三路，中路是精锐主力，带着四门仅存的青铜大炮开路，炮身依旧泛着狰狞的寒光，炮口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火药残渣；左右两路为侧翼，每路约百余人，多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，负责搜寻沿途的反抗者与逃难百姓；而运送火药、粮草的补给队伍则落在后方约三里处，护卫仅有五十来人，且多是老弱残兵，每日黄昏时分与主力汇合休整。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，他悄悄撕下贴身衣物的一角，那布料带着体温，粗糙却坚韧。他从发髻中取出藏着的半截木炭——那是他从烧毁的村落里偷偷捡来的，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——将倭寇的行进路线、兵力分布、补给时间与路线一一写在布条上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字字清晰，每一笔都透着咬牙切齿的恨。写完后，他又小心翼翼地将布条折成极小的方块，藏回头发里，用头巾紧紧裹好，仿佛那不是一张情报，而是全村人的性命。
这夜，月色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，天地间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远处倭寇营地的篝火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，如同鬼火般闪烁，映着巡逻士兵的影子，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。小石头借着换岗的间隙，趁负责看守的倭寇转身吐痰的刹那，如狸猫般窜进旁边的密林，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他知道，每多待一秒，就多一分危险，脚下的落叶被他踩得轻轻作响，却很快被风吹散。他按照事先与李伯约定的暗号，对着夜空轻轻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，那声音模仿着夜鸟的啼鸣，尖锐却不突兀，融入呼啸的风声中，不易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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