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寒宗演武场的人比寒玉演武那天多了三倍不止。石阶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，从第一排的长老席到最后一排的外门弟子，黑压压一片人头。演武场四周还插了八面玄色大旗，旗面上绣着银白色的寒渊纹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报名参赛的内门弟子总共四十七人，加上李青这个外邀席一共四十八人。赛制很简单：抽签两两对决，单败淘汰，四十八晋二十四，二十四晋十二，十二晋六，六晋三，最后三人循环赛定魁首。全程一天打完，不设休息。
李青抽到的第一个对手，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凝罡五层弟子，名字叫铁牛，手使一对寒铁锤，光是那锤头的尺寸就比李青的脑袋还大。铁牛站在台下的备战区，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斜眼打量李青，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。
淬体境？铁牛对旁边的同门说，大长老从哪找来这么个玩意儿？上台别一锤子砸碎了，收不住手。
旁边的同门笑了：外邀席嘛，给散修一个露脸的机会。走个过场而已，第一轮就淘汰了。也省得后面碰上了强手丢大脸。
听说寒玉演武那天他空手打掉了赵师兄的剑？
赵师兄连打了七场，累得跟狗似的，他偷袭了赵师兄的手腕关节，投机取巧罢了。擂台赛正儿八经面对面，他还玩得转？那个同门压低了声音，我跟你说，赵师兄回去之后越想越憋屈，今天特地来看他的笑话呢。
备战区的另一侧，赵师兄确实坐在石阶上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，没有参赛，纯粹是来观战的。他看着李青瘦削的背影，眼神里没有嫉妒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天在台上被点中手腕的一瞬间，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，是一种对方完全看穿了我所有动作的压倒性认知。他不相信那只是一个淬体境的散修。
第一轮比赛开始了。前面几组打得热火朝天，兵器碰撞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。李青靠在备战区的一根柱子上，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周围那些准备上台的弟子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各异——有好奇的，有轻蔑的，也有那种待会儿我要是抽到他该多好的跃跃欲试。
第十四场——外邀席李青，对阵内门弟子铁牛！
主持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场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来了来了，那个淬体境的散修！
铁牛哥一锤子把他锤进地砖里去吧。
别太狠，好歹是客人。
李青睁开眼，走上演武台。铁牛已经站在台上了，两只寒铁锤扛在肩上，像扛了两扇磨盘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青，咧嘴笑了一下：小兄弟，待会儿被我砸飞了别哭啊。
台下响起一阵哄笑。
李青没有说话。他左手握着霜余剑的剑鞘——连鞘横在腰间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，和那天打赵师兄的起手式一模一样。
开始！
铁牛没有让招。他一声暴喝，双锤同时抡起，一左一右包抄而来，裹着凝罡五层的寒冰罡气，空气中直接凝出了两条白色的霜痕。这一招叫双峰贯耳，是铁牛的成名技，正面挨实了能直接把一个凝罡四层的修士砸出三丈远。
李青在双锤即将合拢的瞬间动了。他的身体向后仰倒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，后仰的幅度大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——脊背几乎和地面平行。两柄寒铁锤带着呼啸的风从他脸面上方三寸的位置掠过，锤风把他的额发都吹了起来。
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了。
银红色的光芒在一瞬间亮到了极致，指尖精准地点在了铁牛左手腕的关节缝隙——和打赵师兄时同一个位置。点完左腕，右膝跪地，身体借力旋转半圈，右手的手指像一条银红色的蛇，从铁牛的左手腕滑到了右手肘的曲池穴。第二点。
铁牛的双臂同时一麻，两只寒铁锤像失重了一样从他的手掌中滑脱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砰！砰！两声巨响，石板上直接被砸出了两个浅浅的白坑。
铁牛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，又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已经站直了身子的少年。李青的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，没有用力，只是搭着，像在拂去一片落叶。但指尖的银红色光芒还在微微跳动，铁牛能感觉到那种光芒里面蕴含的温度——不高，但足够致命。如果那双眼睛想，那两根手指可以点在他的喉咙上。
认输吗？李青问。声音很轻，不带嘲讽，像一个厨子在问客人咸淡合适吗。
铁牛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柄锤子，又看了一眼台下几百双齐刷刷盯着他的眼睛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用一种闷雷一样的声音说：认输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后排传来一个压抑不住的笑声，像水面上冒出一个气泡，很快被捂住了。但那个气泡爆开之后，更多的小气泡开始浮现——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响起，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大群蜜蜂开始了轰鸣。
两下？就两下？
铁牛哥的锤子都飞了？我连他手指怎么动都没看清！
又是手腕！他只会打手腕吗？
可是他打手腕就赢了两次啊！凝罡五层和六层他都打掉了兵器！这还叫只会打手腕？
长老席上，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长老侧头对大长老寒松子说：师兄，你从哪里捡来的这小子？右手上的那层罡气不简单。淬体的量，凝罡的质，还带温度。
寒松子捋了捋胡须，没说话，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线。
备赛区里，铁牛垂头丧气地走下台。他的同门们围上来，七嘴八舌地说着大意了他不讲武德再来一次你肯定赢之类的安慰话。铁牛把两只锤子拎起来，扛回肩上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再来一次也一样。他的手指比我的锤子快。快太多了。
同门们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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