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还是那张太师椅、那盏铜灯、那幅雪原地毯。寒松子这次没坐着,他站在地图前面,背对着李青,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。你从极渊带回来的那位阿暖婆婆,是北冥真人的弟子,对吧?
她给你留了什么话?
李青沉默了一息。他不能把道印的事说出去,那是他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牌。她说天璇寒罡的死穴在天突穴。喉下三寸。寒罡越强,那个穴越脆弱。用地火点到那里,天璇的人会散功。
寒松子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在烛火中闪了一下,像一面被擦过的铜镜。就这些?
就这些。
寒松子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老眼里有审度、有计算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。最后他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说:这个信息够用了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极渊取那枚道印?
李青没有否认。他知道瞒不过一个活了快两百年的大修士。先突破。等剑骨第二层练成了,再去取。
多久?
十天。
寒松子走到桌边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,推到李青面前。这里面是三粒淬骨丹。北寒宗压箱底的东西,比北寒丹更稀有。你吃涤髓丹炼经脉,吃北寒丹凝罡气,但你的骨骼还停留在淬体境的密度。剑骨九层第二层——肌肉的淬炼需要骨骼作为根基。骨骼不够硬,肌肉练得再厚也扛不住全力一击。淬骨丹能让你全身的骨骼在七天之内密度翻倍。
李青打开木匣,里面三粒丹药通体乌黑,表面有金色的细纹流转,像微缩的星河。药香极淡,但闻一口就能感觉到整条脊椎都在微微发麻。
大长老,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?
寒松子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我自己。四十二年前赵铁衣来的时候,我没能帮他走到极渊。四十年来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他右手的银光碎掉的样子。现在来了一个人,能走完他剩下的路——我不想再做一遍同样的梦。
李青把木匣收进怀里。他看着寒松子那张在烛火中明暗不定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比初见时苍老了许多,但又比初见时鲜活了三分。像是心里某个一直压着的重物被挪开了一角。
十天。李青说,十天之后我去取道印。然后回苍穹派。
回苍穹派做什么?
柳沧海给了我三年。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。我得让他看到我配得上他的那三年。
寒松子捋了捋胡须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柳沧海那老家伙眼光不错。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带句话——就说北寒宗的雪芽茶,他要是想喝,随时来。
李青笑了一下。
走出密室的时候,夜色已深。长廊两侧的铜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拐角处,他看到了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身影。
林慕白蹲在那里,裹着那件白色狐裘,下巴搁在膝盖上,正对着地面发呆。她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是李青,马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说完了?大长老没为难你吧?
没有。
那就好。她拍了拍胸口,长出一口气,我还怕他让你立即再去极渊呢。你后腰的伤还没好透,就算皮膜焊上了,里面的肉还在肿。
你看过我后腰?
……换药的时候看到的!她的脸腾地红了,周叔换的!我站门口看到的!不是我亲手换的!你别乱想!
李青看着她炸毛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我没乱想。
你笑了。你笑了就是乱想了。
我真的没——
你闭嘴。
李青闭上了嘴。林慕白瞪着他,瞪了三秒,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。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她走到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往东厢走。长廊尽头,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,把石阶照得像铺了一地碎银。
李青。
你突破第二层的时候,我能在一旁看着吗?
突破的时候罡气外溢,站近了会受伤。
我站远一点。
远一点是多远?
房间门口?
李青想了想。行。门口。不准进来。
保证不进来。她举起右手做发誓状,我要是进去了,我就是小狗。
你本来就是小狗。
李青!
笑声在长廊里传开,惊醒了屋檐上打盹的夜鸟,扑棱棱地飞进了月光里。
第二天卯时,李青进了北寒宗后山的一间闭关石室。
石室不大,三丈见方,四壁是整块的山岩凿出来的,密不透风。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,草上铺着蒲团。石室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炉子,刘彦提前备好了一筐木炭和足够的清水。李青锁好石门,盘膝坐在蒲团上,把怀里所有的丹药和资源一一摆在面前的地上。
三粒淬骨丹。一粒涤髓丹(第二粒)。一粒北寒丹。半颗蛮牛内丹。一小截霜骨豹的骨刺。一块千年寒玉。以及两把剑——沧澜和霜余,一左一右横在膝旁。
他从淬骨丹开始。
乌黑的丹药含进嘴里,用舌头顶在上颚。药力释放的方式和涤髓丹截然不同——不灼,不烧,是一种深沉的、从骨头最深处往外顶的。像有人在他体内吹了一口气,把每一根骨头从里面撑开了一圈。他的脊柱最先有反应——整条脊椎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,酸胀感从颈椎一路蔓延到尾骨,继而是肋骨、锁骨、肩胛骨、四肢的长骨。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都在同时被那股药力渗透、浸染、重塑。
他咬紧牙关,把闷哼声压回喉咙里。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从鬓角淌下来,在干草上洇出深色的水痕。但他的手是稳的——双手交叠放在丹田前方,罡气循环始终没有中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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