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在午后变得闷热。
陈霁跟敖青离开海岸之后折向西北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道进了矮丘地带。
这里的树木不高,多是些虬曲的海桐和矮松,枝叶被海风常年修剪得朝一个方向倒伏,远远看去整片林子都歪着脖子,像是集体在朝大海鞠躬。
他的湿衣裳走了半个时辰就被体温蒸干了,但领口和袖口还留着干涸的海盐渍,白色一道一道的,硬邦邦地磨着皮肤。
他走了一阵忽然觉得舌头底下那粒珠子还在,便伸手掏出来想还给敖青。珠子比入水前小了一圈,内里那点银光也暗了许多,像一块耗了大半的萤石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敖青没回头,“还剩一个多时辰的闭气量,后面用得上。下回找到碎片附近的水域,你还要下去确认。”
陈霁把珠子塞进贴身的衣袋里,跟残片搁在了一处。
两颗硬物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他的胸口,走起路来偶尔互相碰一下,发出细碎的磕响。
山林里的路越来越不好走。旧道时断时续,常常走着走着就只剩一片野草和碎石,要绕好大一圈才能重新找到道基的痕迹。
敖青走得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干实处,不踏断枯枝也不踢动碎石,陈霁跟在她后面觉得这人像个影子——有脚步声,但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我们为什么要往山里头走?”他忍不住问,“海上不是离那枚碎片更近吗?”
“蚀心使在近海巡弋的重点是水面,不是山林。”敖青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,侧身让过去,“而且你第一个碎片已经暴露了方位,他们会在那周围布控。我们先走陆路绕一段,等今晚潮位变了再折回海岸线继续往南。”
“往南?”
“你脑子里的十三个坐标,除了东面这一个,最近的在哪里?”
陈霁闭眼感应了一下。
那十三颗钉子一样嵌在脑壳里的光点分布各异,离他此刻方位最近的除了身后那片海湾,另一个在东南偏南的方向,更远些。
“南边有一个,隔着大约……五百里。”
“五百里走陆路要七八天。但明天入夜前我们可以赶四百里的海路。”敖青从腰间解下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囊晃了晃,“我有船。”
陈霁看了看她手里那只巴掌大的布囊,又看了看她。
“布囊里装船?”
敖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大概算是个笑。
“晚点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们在林子里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地势渐渐抬升,脚下的土石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麻色花岗岩。
林子在岩坡上变得稀疏,头顶的天空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,已经染上了薄薄的金橙色——午后过去大半了。
敖青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停下来,把银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头,闭眼调息了片刻。
陈霁在她旁边坐下来,解开衣襟透气。胸口那两枚硬物闷了他一路,硌得皮肤发红,他挪了挪位置让残片和珠子错开些。
“歇一炷香。”敖青说,“然后我们要赶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岭,那边海岸线有处隐蔽的岬角可以放船。”
陈霁点头,仰面躺倒在岩石上。
花岗岩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温热地托着他的后背,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头顶的天空是干净的浅蓝,几朵细长的云被风拉成丝,遥遥地挂在半空不动。
海潮声远远地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是裹了好几层棉布在响。
他盯着那几缕云看了一阵,忽然开口。
“那个放碎片的水兵,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敖青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闭着眼,呼吸平稳得像入睡了一样,但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兵卒有兵卒的命。藏完那件东西,要么回去继续过日子,要么就被蚀心使找到了。”
“蚀心使从那时候就有了?”
“种子早在打仗的时候就种下了。仗打完的头十年,东海沿岸失踪的人口是往常的三倍。”敖青缓缓睁开眼,银色的竖瞳里映着天光,“那些失踪的人,有的成了蚀心使,有的成了蚀心使手底下的牺牲品。水兵藏完碎片之后如果继续留在东海军中,很可能就是那十年里失踪的人之一。”
陈霁盯着云不说话了。
他在脑子里勾画那道月牙疤和蓝布浪花,想给那只手安上一张脸——年轻的脸,晒得黑黑的,眼睛里带着那种赶海人常见的不驯和爽朗。
他见过太多了,渔村里那些跟他一样赤脚踩沙长大的少年,差不多就是这副模样。他们出海捕鱼,回村喝酒,娶妻生子,一辈子窝在这片海边上,偶尔在风暴里葬身鱼腹,偶尔顺顺当当活到老。
数百年前那个水兵,也许跟他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差不多。
他可能也蹲在某个渔村的门槛上喝过粥,也光着脚在退潮后的滩涂上跑过,也曾经在某个清晨从石缝里摸起一块青铜片,糊里糊涂地就接了一桩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重的差事。
“你觉得他死了?”陈霁问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玉女缚龙鼎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玉女缚龙鼎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