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第二杯酒,正往嘴边送的时候,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。
那震动太轻微了,像是有巨龙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
夏侯渊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司马懿:“你感觉到了?”
司马懿还没来得及回答,脚下又震了一下。
这一次比方才重得多。
整张酒桌的盘子碗筷同时跳了一下,酒杯里的酒泼出来洒了满桌。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,正堂的窗棂嘎吱响了一声。
然后……
轰。
一声巨响从司马府正堂下方炸开来,地面拱起来一块,青砖从中间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,黑烟从缝里扑出来,带着一股子硫磺和烧土的味道。
司马懿手里的酒杯啪掉在地上。
司马防被震得从椅子上滑下去,屁股墩在地上,后脑勺磕了一下桌腿,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喊了一嗓子:
“地震了?!地龙翻身了?!”
话音还没落地,后花园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。
隔着两层院墙,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整堵墙推倒了,紧接着是一阵瓦片碎裂的哗啦声,和几声被惊醒的鸡叫。
夏侯渊拔刀站了起来,脸上酒意全消:“怎么回事?!”
司马懿已经起身冲到了正堂门口。
他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带着灰烬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,他眯了一下眼,看见后花园的方向腾起一团黑烟,烟里面夹杂着几点火星,正往天上窜。
他站在门槛上,看着那团黑烟在夜风里慢慢散开,脑子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忽然猛地绷紧了。
这动静,他见过。
他见过的,前些日子王权在军营里演练的时候给曹操看过一个东西,叫震天雷。
当时司马懿远远地看过一眼,没走近,只记得那东西丢出去之后炸出一个土坑,响声能传出去二里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条还在往外冒烟的裂缝,后槽牙咬紧了。
猴吉从后院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胖脸上全是黑灰,衣裳前襟被烧了一个洞:
“老爷!老爷!后花园的鱼池被炸飞了!满院子的水全泼了,鱼甩得满地都是!”
“闭嘴。”司马懿的声音不高,但猴吉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看后面那片狼藉,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南边。
许昌城南的方向,隔着几重夜幕,他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……
今晚的许昌城,不止他这一处有动静。
夏侯渊追出来,站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是王权的人?”
“是。”司马懿终于开口了,公鸭嗓比平时低了好几分,“他活着。”
夏侯渊的脸色刷一下白了:“不可能!胡遵亲手杀的……”
“我不知,但这手笔除了王权还能有谁。”司马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的时候,他闭了一下眼睛,后槽牙碾得太紧,牙龈里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但司马懿万万想不到的是,今天这个手笔根本不是王权。
而是王权的大夫人,工匠之神黄月英。
司马懿猛地睁开眼,转身朝书房走去,步子又急又重:“来人!备马!传信去南门,拦住胡遵!让他别出城!”
但他这句话刚喊出口,南门的方向也传来了一声闷响,比司马府这两声远一些,但响得更加干脆。
司马懿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南边那声闷响的余音在夜风里散尽了,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、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慌。
南门。
胡遵已经出城了。
而此时,许昌城南门外五里处的官道上,胡遵带着两百轻骑正急行。
马蹄声又急又密,踩在碎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。
他骑在黑马上,腰间的短刀换了新的,怀里还揣着司马懿给的那块刻着夏侯渊私印的青铜令牌。
他准备天亮之前赶到三十里外的驿站换马,然后直奔南阳。
前面是一道弯道,官道从两座矮丘之间穿过去。
弯道两侧的树丛密密的,月光照不透,黑漆漆一片。
胡遵没有减速。
他赶了一夜的路,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远离许昌。
就在这时,弯道两侧的树丛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火把一瞬间同时点燃,把整段官道照得通明。
胡遵的马受惊嘶鸣了一声,前蹄扬起,他勒紧了缰绳才稳住。
他眯着眼往前看。
前面官道正中央横着五六棵砍倒的树,树干交错堆在一起,把路面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两侧的树丛里,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暗处浮现出来,刀锋映着火把的光,闪成一片。
胡遵攥紧了短刀,三角眼扫了一圈周围,脸上还端着狠劲,但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了。
他吼了一声:“什么人!敢挡夏侯家的道!”
树丛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黑塔一样的身量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:
“别给我说谁家,只要是为魏王好的,魏王来了,爷爷都敢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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