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到得早，抽签台前还没几个人。
一个穿青袍的吏员坐在长桌后，桌上放着一个红漆签筒，竹签根根对插，签尾用朱笔标了号。
桌旁站了两个金吾卫，腰挂长刀，面甲遮了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再远些的高台上，仙宗的人还没来，只有几个小童在给案几上的香炉添香。
“七九三，镇南王姬队。”青袍吏员抬头看了王姬一眼，又低头在册子上打了个勾，然后示意她上前抽签。
王姬走上前去，伸手在签筒上方停了一瞬，然后捏住其中一根，轻轻拔了出来。签尾朱笔写着“甲二”。
她把签递给刘玉，刘玉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：“甲二对阵甲五，云州折家。”
程峰眉梢微动。
折家，就是第一轮初筛时被他们撕开盾阵的那支队伍。没想到次轮又碰上了。
霍鸾一听就乐了：“折家那几个人，上一轮被咱们打得裤子都掉了，这回还不长记性？”
刘玉却没有笑。他皱眉道：“折家能进次轮，说明他们第一轮后面还有余力。
阵术之家，底牌往往在最后。别小看他们。”
王姬把签放回桌上，朝远处候场的折家队伍看了一眼。
那五人已经换了新的甲具，盾牌也换成了更厚一层的铁包木，阵主站在中间，正低声跟队员说着什么。
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抽签结果，却没什么慌乱之色，反倒透着一股沉稳。
“甲二对甲五，场地在西三阵台。”吏员又报了一声，便继续喊下一队。
众人在场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第一场比斗便开始了。
西三阵台靠近大校场西南角，台子高约三尺，五丈见方，四周用粗麻绳圈着。
台面是新换的青石，石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防滑纹。
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客，几处赌坊的伙计在人群中来回穿梭，手里的签条甩得啪啪响。
程峰站在台下，看着第一场的两支队伍。
一支使枪，一支使刀盾，打得中规中矩，没什么出彩。
枪队仗着兵器长，一直压着刀盾队打，可刀盾队守得极稳，硬是把一炷香拖满了。
最后裁判判了枪队胜，刀盾队也不争，抱拳下台。
“拖时间也是个法子。”霍鸾嘟囔了一句，“就是难看。”
“难看不要紧，能晋级就行。”王姬道，“但我们不能只靠拖。折家不是弱手，拖下去，我们未必占优。”
说话间，第二场已经开始，折家的人已经朝西三阵台走来。
程峰活动了一下肩颈，把圆盾绑在左臂上。
抬头望了一眼高台，仙宗的人已经落座了，还是那几个素净的身影。
其中有一个穿青衫的，今日难得地坐直了身子，手里捏着一枚玉牌，正朝他们这边看。
程峰不确定他在看谁，只觉那目光清淡如水，落在身上却像山一样沉。
“走吧。”王姬说。
五个人沿石阶上台。折家五人也已经站定。
双方分立阵台两端，中间隔着一道朱漆中线。
程峰站在王姬左前，霍鸾在右前，刘玉居中靠后，蛊娘子在左后。
这阵型是昨晚定下的“蛇盘阵”变式，最适合小阵台。
台下呼声渐起，鼓声也一下一下催了起来。
裁判是个枯瘦老者，立于台侧，手中捏着一支细香，往香炉里一插，声音沙哑：“香起，开斗！”
折家先动。
那阵主低喝一声，两面大盾同时前推，左右各护一步，三个短矛手从盾后探出，竟直接朝程峰压了过来。
跟第一轮如出一辙的正面压迫，只是这次更猛。两面盾几乎连成一道铁墙，矛尖从盾缝中刺出，快如毒蛇吐信，一上一下，逼得程峰不能近身。
程峰没有硬顶。他脚下侧滑，顺着盾墙往左边绕。
军阵主打配合，又不是个人秀
霍鸾同时从右侧包过去，钢刀在盾面上重重一磕，火星四溅。
折家阵主早有防备，阵型猛然一散，两面盾左右分开，三名短矛手呈品字形突前，分别指向程峰、霍鸾和刘玉。
阵主自己后退一步，手中多了一柄短钺，护住中门。
“他们换打法了。”刘玉低声道，声音冷而急，“三矛分进，逼我们各自为战。别上当，收！”
程峰和霍鸾几乎同时后撤，把外散的阵型重新收紧。
王姬在阵心轻轻一跺脚，低声道：“刘玉，斩左矛。程峰，缠盾。霍鸾，逼右矛。蛊娘子，封阵主。”
一声令下，四人同时暴起。
刘玉窄刀出鞘，刀光如银蛇，贴着左矛矛杆逆削而上。
那矛手缩手不及，虎口被刀锋扫过，鲜血迸溅，短矛险些脱手。
程峰则前冲一步，左臂圆盾硬顶在左盾面上，右拳从盾下勾出，打在盾手腰肋。
霍鸾更直接，钢刀架开右矛，合身撞进对方怀里，膝撞肘击，眨眼间放翻一个。
蛊娘子早已绕到侧后，三只黑蜂无声飞出，目标正是折家阵主。
折家阵主挥钺打落两只黑蜂，第三只却从钺风死角钻入，在他颈后轻轻一刺。
阵主脸色骤变，手上慢了半拍，刘玉的刀已经架到了他颈边。
“停。”王姬喝道。
折家阵主僵在原地，颈上刀锋冰冷。
他咬了咬牙，终是松开短钺，垂手认负。
台下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出大片的叫好声。
程峰收盾后退，才发现霍鸾把人家短矛手撞得口吐白沫，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没说什么。
王姬上前一步，朝折家阵主抱了抱拳：“承让。”
折家阵主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线，回礼时声音沙哑：“镇南王姬名不虚传。折某心服。”
几人走下台时，高台上那个青衫人似乎又多看了这边一眼。程峰没敢确定，只低头把盾牌解下来，轻轻吐了一口浊气。
“下一场，对谁还不知道。但折家这一关，过了。”
霍鸾边说边用破布擦刀，眼睛亮得骇人。
程峰抬头看了眼天色，日头正往正空爬，明晃晃地照着大校场。下一场，不会太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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