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水在这里走到了尽头,缓缓瘫软成一片结着薄冰的陂塘。
水面只剩下十余丈宽,再往前,便是裸露的、布满卵石的河床,以及那条荒废已久的旧驰道路基,蜿蜒爬向北方的山坡。
船队已驶入一片陂塘。
走舸,吃水已放到最浅,龙骨仍不时擦到水底淤泥,发出一声声闷响。
“就这里。”
贾元踩在冰水里,手中长篙戳了戳前方河床。
篙尖传来咯哒声,触到了硬底。
“水只没膝,船过不去了。”
他回头看向朱擘。
“准备上岸。”
霍利抬眼望去。
陂塘以北,是一段长约半里的缓坡,坡顶之后地势下降,能接到芍陂的源头。
坡上遍布荒草与乱石,那条旧驰道时隐时现。
被一道干涸多年的古河道纵贯切开。
那河道深约丈余,宽三四丈,底部堆积着碎石与枯枝。
“从这古河道走。”
“省了开路的功夫。只是……”
霍利回头看向那些满载的船只。
“如何让船过去?”
“有法子。”
贾元走向岸边。
那里,兵士们从船上中抬出木桶,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对,用桐油。”
贾元喊道。
“把油,浇在船底!”
于是,在这冬月的清晨,舰队在将军岭下展开。
船工们两人一组,用木杠抬着油桶,摇摇晃晃抬起桐油被泼在船底。
碎石上,粘稠的、金黄色的液体在低温下缓慢流动,覆盖了泥土与石块,形成一条滑腻的、泛着诡异光泽的道路。
寒风一吹,气味更烈。
与此同时,船工们跳进刺骨的陂塘。
他们站在每条船的首尾两侧,手臂粗的麻绳连起锚链,在船底交叉捆缚,再延伸出四条长达十余丈的拖缆。
“这叫旱地纤。”
贾元跟霍利解释,双手比划着。
“绳索从船底过,力吃在龙骨上,船才不散架。泼上桐油润滑,让船能在旱地上走。”
一切准备就绪。第一条船——那条装载粮食的走舸,被选为先锋。
四条拖缆被拉上岸。
每条缆后,是五十人。
船工在前,兵士与船工混杂在后。
人们将拖缆扛在肩上,绳索陷入破旧的冬装,勒进皮肉。
“起——!”
号子声炸响。
不是整齐的呐喊,而是数百人从胸膛深处挤出的、混杂着痛楚与决绝的嘶吼。
船动了。
先是极轻微的摇晃。然后,包着铁皮的船首,抵上了铺满桐油的古河道边缘。
船底与涂满桐油的泥土、碎石接触,发出一种奇异的、湿滑的咕噜声。
巨大的船身,开始一寸、一寸地,离开它所属的水域,爬上它本不该踏足的旱地。
“用力——!”
拖缆绷得笔直,在冷空气中颤抖。
麻纤维与绳索摩擦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人们身体前倾,几乎与地面平行,脚蹬着冻土,脚趾在破草鞋里死死抠紧。
汗水从额角渗出,瞬间又被寒风吹成冰霜。白汽从数百张口中喷出,汇聚成一片低垂的雾。
船在滑行。
在涂满桐油的古河道里,它像一尾被抛上岸的巨鱼,笨拙、缓慢、挣扎着向上游蠕动。
桐油被挤压、涂抹,在船底与地面之间形成一层粘稠的界面。
船过之处,留下一条深色的、油亮亮的轨迹,混合着被碾碎的枯草与泥土。
忽然,船身一滞。
“石头!卡住了!”
前方有人嘶喊。
一块凸起的河床巨石,抵住了船腹。船停了,拖缆却仍在发力,绳索深深勒进人们的肩膀,有人闷哼着跪倒。
“撬!”
贾元吼道。
几个兵士拖着木杠跳下古河道。
他们将木杠塞入船腹与巨石之间,数人合力下压。
“嘎吱——”
船体微微抬起。几乎同时,拖缆再次发力。
“嘿——哟!”
船身猛地震动,碾过巨石。一声木头开裂的脆响。
但船,终究是过去了。
就这样,一条,又一条。
旱地上,船队排成长列,在桐油铺就的滑道上,在数百人血肉之躯的拖曳下,向着坡上蠕动。
号子声变得沙哑、破碎,在将军岭空旷的山谷间回荡,又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。
不时有拖缆崩断,抽打在人群中,激起一片惨呼。
不时有人力竭倒地,被搀扶起来。
那条装载甲胄的船最重,在坡中段彻底停滞。
只得由人背负上山,船才得以继续前行。
从清晨到日暮。
当最后一条船被拖上坡顶。
前方,芍陂那一片在暮色中闪着微光的水面映入眼帘时,所有人都瘫倒在地。
他们身下的土地,被桐油、汗水、甚至零星的血迹浸透。
那条古河道,布满深深的滑痕与破碎的痕迹。
风更冷了,送来北方更凛冽的寒意。
贾元站在坡顶,回头望去。
拖船的痕迹,如一道漆黑的伤疤,印在大地之上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。
“下水。天亮前,赶到芍陂。”
人们挣扎着爬起来,将那些刚刚经历满身泥泖与桐油的船只,再次缓缓推入水中。
这一次,是顺流而下。
趴在泥里的霍利刚被贾元扶起来,问道。
“你说,这河道里咋就没水呢?”
“不清楚。”
如果昨夜,他们能在那条沉船边多停留一阵。
或许能弄清,这河床的来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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