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开寨门!”
火把在会稽郡营地的哨塔上噼啪作响,一点火苗被凛冽的北风撕扯成细丝,缠绕在辕门高悬的、冻得硬挺的旗帜边缘。
结冰的铠甲随着归队郡兵迟缓的步伐,相互碰撞摩擦,发出一阵的脆响。
遍及扬州一十五郡的骚乱,最终不是终结于刀剑的清缴,而是屈服于这能将血液都凝固的严寒。
府吏借着昏黄跳动的火光,用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指,在名册上划下最后一道僵硬而扭曲的墨迹。
毙流窜盗匪一百二十二人,擒获四十三人。
俘虏用粗糙的麻绳串着,蜷缩在木笼囚车里,像一群等待宰杀却又奄奄一息的牲口。
郡兵阵亡五十四人。
那些了无踪迹者,被潦草地归为冻毙于山林壑谷。
一个脸颊被冻出紫黑色疮疤的老兵,正费力地卸下肩上的弓袋,那原本柔韧的弓弦此刻摸上去像一根冰锥,他朝着僵硬的掌心呵出一团转瞬即散的白气。
“都缩回老巢了……这鬼天气,山越都钻回山坳,总算不用在野地里打转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营外漆黑如墨、轮廓狰狞的群山阴影,那里埋葬了他的许多同乡,也吞噬了无数走投无路的贼寇。
空气中弥漫着疲惫到极致的沉默,只有铁甲与身体剥离时沉重的摩擦声,以及压抑的、带着疼痛的吸气声。
吴郡郊外那片广阔而泥泞的河滩地上,连绵起伏的苇席窝棚在清冷惨白的月光下,宛如一片刚刚凝固的、布满褶皱的黑色沼泽,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渺小。
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苇席的每一道缝隙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官府每日一次的赈济粥,那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憔悴面容的汤水,在粗陶罐底又凝结了一层浑浊的冰碴。
总算,麻木的秩序正在这苦难中缓慢重建。
郡府派来的差役,踩着湿冷的泥泞,深一脚浅一脚,终于将流民的人丁数目,用颤抖却竭力工整的字迹,登记在了厚重的简牍上。
这意味着,至少在文书层面。
这些被洪水从土地上抹去的家园和那些随波离散的魂魄,重新被纳入了王朝治理的范畴。
“腿没事了?”
“好多了,额呵呵!”
黄鱼和王兴提着防风的牛皮灯笼巡夜,灯笼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
他们路过一个尤其破败的窝棚时,忽然停下了蹒跚的脚步。
是婴儿细若游丝的啼哭乍起,但立刻就被掩盖成了沉闷的抽噎。
黄鱼在破旧的棉袍袖袋里摸了摸,掏出一块已变得冷硬的杂面饼,默默地从那根本无法挡住寒风的破苇帘缝隙塞了进去。
他们没有停留,提着那盏如豆的灯火,继续走向下一个被黑暗和寒冷包裹的、无名的苦难聚落。
再往北,是覆盖着冻霜、蜿蜒如灰白色死蛇的驿道。
道旁一处勉强可挡风的废弃乡亭里,几个因战乱阻滞、如今才得以返程的行商,正围着一小堆用枯枝和牛粪燃起的、烟气多于火焰的微火取暖。
“米价跌了,听说吴郡米商开始清仓,趁着水还没全封上,总算又通了几趟船,能往建康去了。”
“可建康的纸贵了三成还不止!”
“近来青琅纸,成了俏货。”
“要五百钱一纸!”
他们正低声交谈着,忽然同时住了口,侧耳倾听。
驿道尽头,由远及近,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,敲击着冻得硬如铁石的泥土路面,清脆、冰冷、迅捷,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。
是插着代表最高级别加急令旗的驿骑,人马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线,正朝着帝都建康的方向狂奔。
长江的江心,几点渔火在浓重的夜雾中明灭不定。
一条老旧渔船随着微波轻轻摇晃,船头蹲着个须发皆白的老渔人。
他奋力撒下今冬最后一网,沉重的渔网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缓慢沉下。
起网时,除了几条鳞片黯淡、已然冻僵的鲈鱼在网底微弱地弹跳。
网眼里还缠挂着许多战争的残留物,断矛,甲片,水囊。
老渔人将甲片和断矛用力扯下,扔回漆黑幽深的江水中,只将冻僵的鱼捡出,扔进身后小小的船舱。
远处,建康的巨大水闸正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提升,又一批楼船,缓缓驶入港湾。
淮水北岸又出现了游移的火光,勾勒出连绵土垒和简陋望楼粗糙而坚硬的剪影。
自八公山的溃败后,慕容垂重整了鲜卑旧部北上,心怀异志的姚苌遁入关中。
而苻坚,这位曾经意气风发、志在混一寰宇的天王。
此刻正困守长安,竭力收拢着四散的败兵和仍愿效忠的将领。
“长乐公苻丕守邺城,平原公苻晖守洛阳,张蚝守并州,苻朗守青州。”
一面面象征军威的旗帜,在凛冽的夜风中猎猎抖动,发出破裂的声响。
这位大秦天王用尽最后的气力,试图再次聚拢那个已然四分五裂的庞大帝国。
“慕容垂,慕容垂。”
他喃喃自语,最终沉沉睡去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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