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离开蟹钳港时，天刚蒙蒙亮。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，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流动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走。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海。
张依依站在船头，双手叉腰，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海域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，不是因为担心，是因为在想事情。
昨晚荀雨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，像一只不肯停歇的苍蝇。
龙血盟出事了。龙伯言出事了。那个让散修有饭吃、有活干、有奔头的人，出事了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：“祖上有训，第一，永远不要回到前童海；第二，如果某天听说了某个会使用紫色雷遁的修士，跑，有多远跑多远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他现在要做的，是把船队安全地带到须臾岛，把阿八交给荀雨，然后带着族人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至于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
“爹...我们又遇到了张家的敌人，但我们没听你的...”
就在张依依自己思索是不是应该听从祖训跑路的时候，张萍萍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捧着一碗热粥。
“哥，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？先喝粥吧。”
粥是刚熬好的，还冒着热气，米粒已经煮化了，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她昨晚一夜没睡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但精神还好。她把碗递给张依依，他接过去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粥很烫，烫得他嘶了一声，但没有吐出来，咽下去了。
“哥，你是不是也在想爹临终的时候说的话？”
张萍萍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只有张依依能听见。
张依依沉默了片刻，把碗递还给她。
“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？如果那个荀雨说的是真的，龙伯言出事了，我们还是会没有好日子过；依据我对那个荀雨言行中感到，他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祖上的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头上那艘银灰色的巨舰上。
“但是，龙血盟的船居然这么大，而且这么厉害，他们都无法对付那个人，我们行吗？”
张萍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云层中，隐约可见一道银灰色的影子，像一条潜伏在深海中的巨鲸，若隐若现。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“如果真的有命运的话，我们就拭目以待吧。”
船队缓缓驶离蟹钳港，朝着东南方向航行。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。海鸥在桅杆上空盘旋，发出悠长的鸣叫，像是在为他们送行。
阿八坐在船舷边，光着膀子，两条腿悬在船舷外，一晃一晃的。他的头发还是那么散乱，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，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。他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海面，瞳孔里映着碎金般的波光，可那目光没有焦点，像是什么都没看，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张萍萍走过去，在他身边蹲下，把手里剩下的半碗粥递给他。
“阿八，吃点东西。”
阿八转过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，可那星星里没有光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，四面白墙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接过碗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粥从他的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阿八，你还记得你以前的事吗？”
张萍萍试探着问。
阿八放下碗，看着碗里剩下的粥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什么都不记得，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。”
张萍萍的心揪了一下。她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头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没关系，不记得就不记得吧。以后慢慢想。”
阿八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那片海，望着那些碎金般的波光，望着远处那道银灰色的影子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迷茫，不是困惑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，忽然看见了一点光，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光，不确定它会不会灭，不确定它能不能带他走出这片黑暗。
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荀雨每天都会从和风巨舰上下来，到张家船队的船上，查看朱云凡的伤势。她带了一些丹药，都是伯言留下的珍品，有固本培元的，有滋养经脉的，有温养神魂的。她把丹药碾成粉末，混在水里，让张萍萍喂给阿八喝。阿八不抗拒，给什么吃什么，像个听话的孩子。
一刀始终披着万秽辟邪篷，隐在暗处。他的神识铺开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海域。他在警戒，在防备，在等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敌人。他的手指按在阎魔刀的刀柄上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银灰色的影子上，落在那些在海面上翻涌的波浪上，落在那些在桅杆上空盘旋的海鸥上。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，不是愤怒，是焦虑。他担心盟主，担心许杨，担心那些留在龙都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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