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睛看他,灰色的,亮亮的,像两颗被磨过的玻璃珠。
“比如你总是挡在我前面,不管对面是谁,不管有没有危险,你觉得你死了我能活。”
菲尼克斯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现在还会这样吗?”
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的脸,紫色的眼睛,银白色的头发,下巴上那点银白色的胡茬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,但他在问“我还会这样吗”。
好像“挡在她前面”是他的出厂设置,失忆都删不掉。
“你刚才进门的时候,”阿斯托利亚说,“看到我在剪玫瑰,你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你不想靠近——是因为你在看我的剪刀。”
菲尼克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怕我伤到自己。”阿斯托利亚说,“你不记得我了,但你怕一把剪刀伤到我。”
菲尼克斯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。
蜂蜜在红茶里慢慢化开,从杯底升起一缕细细的、琥珀色的烟。
“那我以前,”他说,“有没有跟你说过——你很漂亮?”
阿斯托利亚的拇指又停了。
“……说过。”
“多少次?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那我再说一次。”菲尼克斯抬起头,紫色的眼睛看着她,“你很漂亮。”
阿斯托利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放杯子的手——杯底碰到托盘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、瓷器碰撞的脆响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了一瞬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。
她没有回答,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知道他不记得了,但他说“你很漂亮”的语气、眼神、甚至说这句话之前那个微妙的停顿——都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,像一个人失忆了,但他的灵魂还记得。
菲尼克斯第二次来的时候,带了一束花。不是买的,是摘的——从格林格拉斯庄园外面的野地里摘的。
一束白色的雏菊,用一根草绳扎着,花茎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他把花递给阿斯托利亚的时候,她的表情非常精彩——困惑、意外、无奈、以及一丝极力压制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。
这四种情绪在她脸上轮流出现,像一盏坏了的交通灯。
“……你摘的?”她问。
“摘的。”
“为什么摘雏菊?”
“因为它好看。”菲尼克斯说,“而且你昨天剪玫瑰的时候被扎了手。
雏菊不扎人。”
阿斯托利亚接过那束雏菊,低头看了很久。雏菊的花瓣上有泥土——不是露水,是泥土。
他摘花的时候没有用魔法,用手摘的。
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,还有他指间淡淡的、青草的腥气。
“菲尼克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雏菊的花语是什么吗?”
菲尼克斯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阿斯托利亚看着那束白色的小花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“好吧我认了”的弯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击中了心脏的弯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”她把雏菊插进了窗台上的一个玻璃瓶里。
菲尼克斯第三次来的时候,阿斯托利亚在书房里看地图。
她的情报网已经追踪到了菲尼克斯之前的一些行踪——荒原、庄园、那个伏地魔死去的据点。
她在试图拼凑他走过的路。
菲尼克斯没有敲门,直接走进了书房。
不是因为他没礼貌——是因为他感觉到她在里面,而他想见她。
这个念头比礼貌重要。
“你又不敲门。”阿斯托利亚没有抬头。
“你又不锁门。”菲尼克斯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阿斯托利亚抬起头。桌上放着一瓶提神药水。
不是普通的提神药水——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,上面写着“喝了就不困了”,后面画了一个笑脸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刚学写字的小朋友写的。
“……这是你写的?”阿斯托利亚拿起那瓶药水。
“写的。”菲尼克斯说,“我照着之前那瓶的标签模仿的。可能不太像。”
阿斯托利亚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确实不像。
她写的字是向右倾斜的,笔锋清晰,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这行字是向左歪的,像一排被风吹倒的秧苗。
但这行字里有一样东西——认真。
一种很笨拙的、很努力的、用不擅长的手和不习惯的字体写出来的认真。
“你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阿斯托利亚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因为我把你给的那瓶弄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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