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白霜回到峰顶的剑庐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剑冢周围的篱笆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微光,每一根竹条上都刻着细密的剑纹,像是一圈无形的屏障,将那座黑色坟冢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她没有看那篱笆一眼,径直穿过剑庐侧门,推开了藏在竹林深处的一间静室。
静室里没有灯,只有一道人影盘坐在蒲团上。
那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,面容清癯,两鬓微霜,一双眼半阖着,像是入了定。
但他周身的气息绵长而沉厚,如同一柄藏于鞘中千年的古剑,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逼近分毫。
剑宗太上长老,凌无尘。
回来了。凌无尘没有睁眼,声音平淡如常,人见过了?
柳白霜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行礼,只是淡淡道:见过了。
凌无尘的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:如何?
女的沉稳,男的深藏不露。那个拿折雪的,倒是不说话,比说话的人有意思。柳白霜顿了顿,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来。
凌无尘终于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很静,没有柳白霜那种剑锋般的锐利,反而温和得像是沉淀了太多岁月之后留下的平静。
但他开口时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审视的味道:一年前的气运战场,出现过一次引动九鼎震荡波动,就是他们引起的。
他抬手,虚空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—祭坛之上灵气奔涌如潮,两道身影立于风暴中心,一人以阵法之力梳理气机,一人以神识为刃劈开乱流。
画面虽然模糊,但身形轮廓依稀可辨。
那时候他们两个就在一起。凌无尘轻轻合上手掌,画面随之消散,那天之后,我查过,却看不透。一个看不清来路,一个看不清归途。这种人,往往就是破局之人。
柳白霜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凌无尘继续道:
九鼎离散,表面上是各方势力各怀私心,实则是有大力量在背后操控。这件事,你我都知道。这些年来我不问世事,不是不想管,而是在等——等有人先迈出那一步。
现在等到了?
他们手里已经有了雍鼎和扬鼎。凌无尘说这话时,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波澜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一步,说明他们不仅知道真相,还在执行。柳白霜,你不觉得这很像当年的我们吗?
柳白霜沉默了一瞬。
当年……她和凌无尘也曾并肩闯过,也曾意气风发地想要拨乱反正。
但后来凌无尘退居剑宗深处不再过问世事,而她修了无情道,将自己与外界的一切牵绊斩断。
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置身事外。
不是因为不想管,而是因为管不了。
天道不是人力可以撼动的。
当年他们拼尽全力也不过是碰了一鼻子的灰,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域一步步走向衰败。
那种无力感,刻在心里太久了。
所以你觉得他们能成?柳白霜问。
凌无尘摇了摇头:不知道。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定能成的事。当年我们没有走通的路,换两个人来走,也许就有了不一样的走法。
他看向柳白霜,目光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:
你把冀鼎放在剑冢,我从来没问你为什么。但今天我想问你一句——镇岳鼎,你打算给,还是不给?
柳白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穿过竹林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有无数柄细剑在夜色中无声相击。
我现在回答不了你。她最终说道,论剑大会还有三个月,我答应让他们在剑宗住下。三个月之后,我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代。
凌无尘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缓缓点头。
也好。
他重新闭上眼,像是又沉入了那团深不见底的静默之中。
但在柳白霜起身准备离开时,他的声音从背后轻轻追来——
白霜,你不必因为当年的事把自己困在无情道里。那件事,不是你的错。
柳白霜脚步顿了一瞬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拂了一下衣袖,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。
夜色浓重如墨,剑冢的黑色轮廓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柳白霜站在竹林边缘,望着那道影子发了很久的呆。
当年她和凌无尘,也像今天司尘与常亦儿一样年轻过。
也曾经觉得只要够强、够快,就能劈开一切阻碍。
但天道无情,人心更复杂,他们拼到最后,不但没有改变什么,反而把自己困进了更深的棋局里。
凌无尘选择了归隐,她选择了无情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前走。
而现在,三个年轻人带着两尊鼎进了她的山门,住进了她的剑庐,要用三个月的时间来让她开口说。
柳白霜轻轻吐出一口气,雾气在夜风中散成细碎的霜花。
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竹林,落向山腰处那座亮着灯火的剑庐——那里住着司尘、常亦儿,还有那个抱着折雪不说话的司风。
三盏灯,三个外来者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的静室。
竹林的另一头,凌无尘依旧坐在黑暗中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这两步棋……走得好啊。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,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。
静室内重新归于沉寂。
而远在山腰剑庐中的三个人,并不知道峰顶的竹林里发生过这样一场对话。
常亦儿正在临窗打坐,调整内息;司尘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,指尖无声地在虚空中勾勒阵纹,熟悉着天剑峰周围的气运流向;司风抱着剑靠在门边,闭着眼像是在睡觉,但呼吸绵长平稳,像一头安静蛰伏的兽。
剑庐外的山风呼啸而过,天剑峰巍然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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