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尊。”
回天一入天乾殿，弥天便抬首望去，回天忙见礼。
直至回天走至神尊身侧，神尊的目光却仍未从回天身上移开。回天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身，抬眼对上神尊的双眸时，竟见神尊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这......
回天一时局促。
“师兄是又改兴致了？这莳花弄草，倒更添雅趣。”
弥天笑着道。
原是因身上沾了朱槿的花粉，才引得神尊注目。
“佛尊于后山种下一树。”
回天轻叹一声，说道。
“种树？”
弥天甚觉新奇。
“嗯，种下一株神树。”
回天应道。
“神树？”
弥天诧异。
“嗯，佛尊因机缘巧合施救于他，不曾想种下之后，长出的竟是神树。”
回天亦觉这缘分何其微妙，应声道。
“噢，竟还有此机缘......”
难得师兄愿再次破例，弥天更添好奇。
“今日途经须弥山，佛尊同回天一并前往观之，巧遇这神树幻形。”
见神尊颇有兴致闻听，回天便继续道。
“得师兄亲自照料，想必修为突飞猛进，才可短时便化人形。”
弥天面露惊喜道。
“嗯，佛尊甚至有意让其归于座下。”
回天不扰佛尊点化朱槿，便先行退离，并不知后来如何，但应是水到渠成。
“如此，倒也甚好。”
弥天微微颔首道。
“只是......他之出身......”
本顺理成章之事，回天不愿因自身忸怩致机缘错失，才借机先行，却始终忿忿。
“师兄是有所忌讳么？”
弥天疑惑道。
“并非佛尊有所忌讳，是回天心存芥蒂。”
回天自知难在神尊面前坦诚，但这嫌隙一日不除，便令其心绪难平，遂斗胆直言。
“是因其自独幽谷而出么？”
弥天面带笑意，缓缓问出。
“神尊怎知朱槿来处……”
回天惊诧不已。
“朱槿……想必其应是天资卓越、出类拔萃。”
闻得其名，弥天欣然道。
“这……神尊您……”
回天愈加不明所以。
“这当中溯来久远，既你有所困惑，本尊便与你细说一番。”
难有开诚布公，但事到如今，弥天亦觉不必藏掖。
“嗯。”
回天颔首，静待神尊为其解惑。
“这尘封旧事，说来话长，大抵应溯至师父年幼之时。”
弥天不禁轻叹道。
“如此久远，神尊竟能探得？”
回天不可思议道。
“此举确是也有违禁忌。本尊探寻师父门中过往秘辛之时，当中提及门中幼徒托以故人，起初本尊不以为意，只知炎心势必寻得这门中仅存。至于这故人，未有透露半分。”
回天静静细听着，神尊的每一言皆令回天匪夷所思，神尊之思量全然非回天所能预知。
“早年，偶有一日，师父授教之时，不知何故神伤不已、难以为继。本尊独自翻阅典籍，无意间窥见师父所书之悼辞。之中言及，感念照拂之恩。斯人已辞，融于幽谷；血作水流，身作泥壤。身无所长，余修半身；心无挂碍，奈遗挂牵；悉尽赠之，聊表亏欠。心性五分，一善恶、一爱憎、一贪痴、一执念、一欲求，化五灵。润泽天地，以延其德。”
念及此，弥天竟心生一丝悲恸。彼时心系制衡邪魔，亦未料师父以命相换，后入欲穷山巅整存手泽，复见此辞，连贯前后，才幡然顿悟。
“这……难道……”
回天听罢，心有戚戚，一时竟无语凝噎。
“嗯，师父所悼念之人，便是秘辛之中提及之故人，独幽谷仙人。”
神尊此言一出，回天心下困惑尽扫，顿觉愧怍难堪、无地自容。
“仙人所遗之挂牵，莫不是指那魔兽？”
明是心中已有论断，回天仍强忍羞愧问出。
“嗯。”
弥天微微颔首，轻轻应道。
“原是如此，怪不得那魔兽始终难被阴邪浸染。”
回天再忆及无方秘境中那只断翼，积攒于心的怅惘一一释然。
“那这五灵……莫非朱槿便是其中之一？”
回天不禁问道。
“嗯。”
见回天终是大彻大悟，弥天仍笑容可掬回应着。
“那大战时，神尊是......”
回天脱口便欲道出，自觉语出唐突，忙缄口。
“本尊虑有不周，实不应顾念私情网开一面，致天界深陷水火。”
弥天亦时常为此心生愧疚。
“是回天不该妄加揣度，求神尊降罪回天。”
闻得神尊引咎责躬，回天自知冒犯、多有不敬，屈膝跪地，认领罪罚。
“何罪之有，起来吧！”
弥天起身将回天扶起。
“师兄并不知悉这当中因缘纠葛，却仍与朱槿结缘，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。”
回天起身，弥天便松开回天，向前几步，望向殿外，慨叹道。
“神尊，既五灵之中，一有如朱槿这般得天独厚，可会诞出与之相悖之存在？”
见神尊若有所思，回天突生一念。
“倒不无可能。心性本作两极，这五灵，各有本性。仙人赋予之心性，若尽取其长，便生者如朱槿；若不偏不倚，则生来澹然。另有一者，立于极端，一念定因果。”
弥天转向回天，话罢却见回天思忖起来。
“随本尊去欲穷山巅吧！”
闻言，回天顷刻回神。
“是，神尊。”
自天旋神镜而过，随神尊一同踏足欲穷山巅之时，回天心底残存的那一丝丝妄自菲薄化为乌有，转瞬却又死灰复燃。
回归以来，相较从前，神尊愈加寡言少语，回天自觉难再复旧、难回往昔，愈发惴惴不安，甚至连步调都再难追上神尊，遑论一致。
今日得神尊慢下步履，邀其同行，回天受宠若惊。
只是再目及神尊一如既往缅怀师尊之时，回天不禁自嘲。是他之心性经一番苦修仍未有半分寸进，妄念丛生。神尊自始至终未改半分，依旧是那个神尊。善变的，是回天那摇摆不定的心神与从来无处安放的情志。
到底回天，留在神尊身侧，能与神尊何裨益……
献祭……化源……替身……
曾经，样样皆不得，如今，如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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