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华在长江村委试点了将近一个月的乡村食堂，做了一份非常详实的报告，总结出了这里面可能会遇到的问题，以及解决的办法。
然后拿着这份报告，先给钟洪涛看了一遍，钟洪涛觉得没问题了，再给何高峰看一遍，何高峰觉得没问题了，他又亲自去县城找肖雪晴，向肖雪晴请教。
肖雪晴看到这份报告，以及报告里提出的乡村食堂的详细流程和方法，先生夸赞王小华：
“小华，你这想法不错，小范围试点，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，不过，要往大范围推广，恐怕难。”
王小华一愣：
“小县长，此话怎讲？”
肖雪晴就说：
“你这方案，把每个参与进来的公务员，都经过了理想化处理，认为他们都会像你一样恪尽职守，可实际上，一万个公务员，有一万种不同的形态，他们更多是普普通通的人，做这份工作，也只是讨生活，混饭吃，仅此而已。”
王小华闻言，面色凝重：
“我不是没想到这一点，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，我打算将乡村食堂往山岗镇各个村委推进的时候，加强食材采购的监管，制定食物的制作规矩，比如鸡蛋就必须做水煮蛋或茶叶蛋，以保持整个，让中间环节的贪污减少一些。”
肖雪晴就说：
“你这想法没错，是应该减少一些贪污，但是，你有没有想过，要是中间没点利益，那下面的人就不可能积极去干活，不积极去干活，到时候乡村食堂，就只能是个应付领导检查的面子工程，甚至都不会每天给那些傻子做饭，只有领导来检查了，才把傻子们招呼过来，走一下流程，反正傻子，又不会去投诉，别说傻子了，就算是正常的村民，面对村干部，一般也不敢多嘴说什么。”
王小华满脸诧异，不得不承认，肖雪晴说的话，很有道理，她这些推论，也很符合人性。
肖雪晴这时候又说：
“不过这也不怪你，很多刚毕业出来社会的人，比你还要理想化，大部分甚至都不会想到，食材上尽量用整个的，以此来减少中间吃回扣的环节，你能想到这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。”
王小华就虚心请教：
“那肖县长，您有什么完美的解决方案吗？”
肖雪晴就说：
“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政策，是政策就会有人钻漏洞，只能说两相其害取其轻，这松紧度很重要，太松，滋生腐败，太紧，降低效率，甚至沦为形象工程，所以，咱们中国人讲的中庸，并不是说一点用都没有，至少在官场上，无论是与人相处，还是在政策制定方面，一定要中庸，最忌讳的就是太过极端，不是左，就是右，这种想法，万万要不得，不然会好心办坏事。”
王小华闻言，不由沉默。
过了良久，他这才开口：
“这是不是说，一定程度上，要允许腐败的存在？”
肖雪晴看了王小华一眼，王小华问得这么直接，让她内心不免起一丝提防。
要是她实话实说，而王小华又暗中录音了，这录音往外公布出去，那她岂不是要断送自己的仕途生涯？
虽然她觉得，王小华99.9%不可能做出偷偷录音这种龌龊的事情，但是为官之道，步步为营，胜在谨慎。
所以王小华提的这个问题，她只能很委婉地说道：
“腐败肯定是不允许存在的，所以我们国家一直都在大力反腐，我也在尽力做好自己，然后反腐倡廉，只是有些东西，不是说我们想它不存在，它就会不存在。”
王小华闻言，点头说道：
“我懂了，肖县长，谢谢您的教导！”
王小华深深一鞠躬。
听了肖雪晴这些话，王小华的脑子里，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只是有了大致的行动方向。
另外，他不禁想起当初他考上清华，肖雪晴亲自为他拉助学金的那些陈年往事。
那时候肖雪晴联系了县城里的各大企业家，以给企业家们打广告的名义，向他们要了不少捐款，就单单牛春生，就捐了五十万，而排在牛春生前面的企业家，有十多个，更别提张盛这样的企业家，更是砸下了百万巨款。
这捐款全部加起来，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数额。
可最后到王小华手里的奖学金，却只有三十万。
另外则是还以王小华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助学基金，不过这助学基金，总投资也就一百万而已。
至于剩余的钱哪去了，明白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以前王小华觉得，肖雪晴的做派，太过于以权谋私，以权压人。
现在听肖雪晴这一番话，却又觉得，当初她的做法，也自有其一套运行逻辑。
企业家们借此打了广告，王小华因此拿了30万助学金，而以肖雪晴为首的各个部门，为张罗这事也得到了分润。
至少从中看来，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得到的东西。
这也是为什么，当初这一场荒唐的大型表演秀，每一个环节的人，都心知肚明其中的情况，却每一个环节，都没有人站出来呐喊反对的重要原因所在。
王小华不由觉得，这就是所谓的，存在即合理。
可随即他却猛地一惊，惊出一身冷汗。
如果觉得这种现象，因存在而合理，因各方都获利而美化，那他就会逐渐认同这种价值观，进而逐渐去践行这种价值观！
那到那时候，他成为贪污受贿的一个环节，也就不远了！
他答应过李蒹葭的，不会堕落成她父亲李仲贤那样的人！
王小华道别了肖雪晴，他来到县城公园这边，找了个公厕，在公厕外面的水龙头，狠狠地洗了一把脸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已经有些疲态。
他心中的炙热，似乎暗淡了一些。
公园外面的宣传栏，赫然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。
这时候王小华才领悟到，这个五字，多沉重，多艰难。
知道和做到，这中间，隔着多少阻碍。
正如伟人所说：“雄关漫道真如铁，而今迈步从头越，从头越，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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