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记得以前,很早之前。
那时候,他基本上没交过罚款,不管什么单位拦住他,他就提弟弟的名字,一般都好使。
要不再提一下?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。
陈平安那次在高速上把他从交警值班室救出来之后,跟他说过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哥,你以后在外面,不许再提我的名字。”
陈平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陈平心听出来那层意思了。
不许再提。
肯定不是因为不认他这个哥。
但他不知道因为什么。
总之妻子和母亲也都嘱咐自己不让自己再提了。
陈平心蹲在路边,把手伸进兜里掏烟。掏出来的是个空烟盒,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。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指关节发白,手背上那些裂口被撑开,渗出细细的血丝。
路政的人走过来。
“你这车公路抛洒,罚款五千。”
陈平心抬起头。
“抛洒?怎么可能,我拉的都是......”
“怎么不可能?你按规定覆盖篷布了吗?你有车斗吗?按理说你这车都不能上路,你还有脸说其他的?”路政的人把执法记录仪往他面前凑了凑,屏幕上的数字模模糊糊的,“不交钱以后别想再上高速。”
陈平心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他拉的是大件,不可能有抛洒。
他想说他这种“大板”确实不能上路,但他在高速口已经给路政交过“保护费”了。
想说交警和运管都罚了,你们通融通融。
但他看见路政那个人脸上的表情,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那表情他太熟悉了。
不是凶狠,不是蛮横,甚至算不上冷漠。
是一种麻木的、理所当然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——不在乎。
不在乎你是谁,不在乎你有没有苦衷,不在乎这一张罚单、一次扣车、一笔罚款对于一个蹲在路边抽不起烟的中年男人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只是在完成工作,在走流程,在执行一个他们自己也未必理解但必须执行的规则。
而这条规则的尽头,站着陈平心这样的人。
陈平心麻木的接过罚单。
路政满意的走了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儿子陈浩。
“爸,我女朋友她爸妈说下周来玄商看房子,你那边首付准备得怎么样了?她爸说了,没房子这婚事就……”
陈平心蹲在路边,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风吹过来,路边的枯草伏倒又立起,伏倒又立起。远处收费站的红灯亮成一片,像冬天夜里结在窗上的霜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快了,儿子。”
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,干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你是不是又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陈平心打断他,语气忽然硬了一下,硬得像他年轻时在村里跟人抬石头砌墙的架势,“你爸能搞定。你好好上班,别操心这些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起来。
膝盖嘎嘣响了一声。
四十三岁的人,膝盖已经跟六十岁差不多了。常年踩离合踩的,左腿膝盖劳损得厉害,阴天疼得睡不着觉。
他活动了一下腿,慢慢走到值班室门口,在那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前站住了。
窗户上刷着白漆,写着八个字。
“严格执法,热情服务。”
陈平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蹲下去,蹲在铁门旁边的墙根底下,把头埋进两条胳膊之间。军绿色雨衣的胶带被风吹开了,呼啦啦地响,像一面破旗。
他没有哭。
哭不出来。
就是觉得身上哪儿都疼,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昨天在服务区洗的那把脸,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,从那会儿起鼻子就不通气了。现在头也开始发沉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手机第三次响。
这次是老婆周翠芬。
“平心,刘老三他媳妇下午又打电话来了,说手术费不够,问我能不能再凑点。我说你不在家,她就在电话里哭,可是咱哪还有钱啊……”
陈平心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没说话。
“还有,村东头你二叔家儿子结婚,随礼的份子钱我还没给,你二婶昨天来家里坐了一下午,话里话外说咱家陈浩上大学那会儿他们都随了礼的……”
“刘老三那边我跟他说。”陈平心说,“随礼得给,该给多少给多少。”
“家里就剩八百块钱了,我还得......”
“我明天打点回去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陈平心没回答。
他把电话挂了,抬起头看着天。
天灰得像一块用了十年的抹布,拧不出一滴水来。
夹着细雨的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春末的寒意。
扣车场的大铁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、金属疲劳的吱呀声。
陈平心从兜里摸出那张过泵单,上面写着核载四十吨、实载五十三吨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公司安全培训的时候,培训的人说过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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