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过去。
纸是打印的,宋体小四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:
【租户须知·第304条】
入住满90日者,须于当日23:59前完成“回溯登记”。
登记方式:赤足踏印于门内玄关地砖,以乌梅汁调和陈年糯米浆为媒,印毕即焚香三炷,默诵《地藏经》第十二品三遍。
未登记者,视为自愿承接前序租户之“未尽业债”,其形、声、居所,皆归楼志存档。
落款处,没有署名,只盖着一枚朱砂印。印文模糊,却能辨出四个字:
楼志司命
我盯着那枚印,胃里一阵翻搅。乌梅汁?陈年糯米浆?我从未买过乌梅,更别说熬浆。可指尖残留的微黏感,那股酸腐甜腥,此刻无比真实地附着在我的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我退回304门前,抬手,想敲门。
手悬在半空,停住了。
门内,传来细微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。
不是老鼠啃噬,不是水管滴漏。是某种干燥、轻薄、带着摩擦静电的声响——像旧报纸被一双枯瘦的手,一页页、极慢地翻动。
我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近门缝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然后,是纸张翻过的声音。
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我的声音。
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,语速平缓,吐字清晰,带着一种被反复校准过的、毫无起伏的播音腔:
“……林晚,女,二十九岁,户籍地江宁市鼓楼区,现居B栋304室。职业:自由撰稿人。签约平台:‘夜谈社’新媒体矩阵。近三个月发布惊悚向短篇十七篇,平均阅读量12.6万,完读率83%。用户画像:25-35岁男性为主,偏好中式民俗恐怖、空间异化、身份覆盖类叙事……”
它在念我的资料。
一字不差。
我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对面303室的门。门内毫无动静,可就在接触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左耳深处,“嗡”地一声低鸣——不是幻听,是真实的震动,像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铜钱,贴在我耳道口轻轻叩击。
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字,不是手机屏幕,不是墙壁涂鸦,而是直接烙在我视网膜上的灼热残影:
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在替它校准现实。
我踉跄着冲下楼梯,一口气奔至一楼大厅。玻璃门映出我的脸:脸色青白,眼下乌青浓重,嘴唇干裂起皮。可最让我血液冻结的是——我左耳垂下方,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、圆润的朱砂痣。鲜红,饱满,像一滴刚凝固的血珠。
我伸手去碰。
指尖尚未触及,那颗痣突然微微搏动了一下。
咚。
像一颗微缩的心脏,在皮下苏醒。
我猛地转身,望向楼梯井。
三楼,304室门口,那串乌梅色脚印,已悄然漫过门槛,正沿着门内浅灰色地砖,朝屋内延伸而去。
而地砖尽头,玄关处,静静立着一双拖鞋。
我的拖鞋。
深蓝色绒布面,左脚鞋帮内侧,用银线绣着一只极小的、歪斜的蝉——那是我亲手绣的,针脚生涩,蝉翼未展,像一只永远飞不起来的虫。
可此刻,那双拖鞋的鞋尖,正齐齐指向门外。
仿佛,有人刚刚从屋里走出来,又仿佛——
有人,正站在门内,穿着我的拖鞋,静静等待我推门而入。
我站在一楼大厅,玻璃门映出我身后空荡的街道。冬阳惨淡,梧桐枯枝割裂天空。我抬起手,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——那抹乌梅色的微黏,竟开始缓慢变深,由紫褐转为暗红,继而,一丝极细的、几乎不可察的裂纹,自指尖蔓延至手背皮肤之下。
像干涸河床的第一道龟裂。
而楼上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关门声。
是门锁,被从里面,轻轻旋开的声音。
咔哒。
我僵在原地,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细微的“咯”声——那是脊椎在不受控地、一节节转向楼梯方向。
我知道,我不该回头。
可我的脖子,已经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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