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看来，是他大意了。
文书拆开，庆帝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，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当他看到最后一行字时，握着文书的手猛然收紧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啪——”
那张薄薄的纸被他一把拍在案几上，震得茶盏跳了起来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
庆帝的声音低沉，却透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怒意。帐中众将面面相觑，不敢出声。他们跟随庆帝多年，见过他发怒的样子，但此刻这种压抑的怒火，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。
庆帝没有理会他们，只是死死盯着那份文书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五十万。
整整五十万大军，两个月之内，全部落入李云睿手中。江南的边军，江南的州军，那些本该效忠于朝廷的将士，如今都在那个女人麾下听令。而他在干什么？他在北境与北齐人打得昏天黑地，全然不知后院已经起火。
更让庆帝愤怒的，不是失去这五十万人——军队没了可以再招，地盘丢了可以再打，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。
真正让他无法容忍的，是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。
他庆帝是什么人？是南庆的皇帝，是天下间最强的武者之一，是运筹帷幄、算无遗策的棋手。这些年来，他坐在龙椅上，看着那些野心家一个个跳出来，又一个一个被他捏死。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，以为所有人和事都在他的棋盘上各归其位。
可现在呢？
先是京都出现神秘大宗师。那人来无影去无踪，连他都摸不清底细。紧接着是西境叛乱，韩信那支叛军像凭空冒出来一样，一夜之间击溃十五万州军。然后是黑火药，是火炮，是火枪——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，突然出现在战场上，打得他的军队节节败退。
现在，又是李云睿。庆帝忽然意识到，这些事不是孤立的。
从京都那位神秘大宗师出现开始，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，一直在针对庆国。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，每一次出手都让他措手不及。先是扰乱京都，再是引爆西境，现在又是江南易主——这一连串的事件，环环相扣，步步紧逼。
而李云睿……庆帝闭上眼睛，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她主动要求调往江南。当时他觉得这请求有些突兀，但也没多想。江南富庶，远离朝堂纷争，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好去处。他甚至还觉得，这个女人终于知道收敛了。
现在想来，真是可笑。
什么收敛？什么安分？她分明是早有预谋！江南远离京都，天高皇帝远，正好方便她暗中布局。他派去的那些眼线，恐怕早就被她清理干净了。他在北境打仗的这两个月，她在江南干了多少事，他竟一无所知。
李云睿，一直都是站在对方那一边的。
从一开始就是。
庆帝睁开眼，目光阴沉得可怕。
他想起当年李云睿还在京都时的种种表现。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朝中动向，对各处军力部署格外上心。他以为那是她身为长公主的本分，是出于对朝廷的关心。现在想来，那些情报，怕是早就送到了该送的地方。
西境那一仗，为什么打得那么惨？
十五万州军，就算是十五万头猪，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死光。韩信手里只有两万主力，其余的都是被裹挟的百姓，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。就算有黑火药，也不应该打成那样。
可偏偏就打成了那样。
庆帝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。他反复研究战报，推演战局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那些州军的行军路线，那些守军的布防位置，那些关键的节点——好像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一样，好像所有弱点都暴露在敌人眼前一样。
现在，他明白了。
是李云睿。
只有李云睿，有那个身份，有那个权限，能看到那些机密的情报。只有李云睿，能够不动声色地把这些情报送出去，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她是长公主，是皇室中人，谁会怀疑她？
那些州军的调动路线，那些关隘的守备情况，那些将领的强弱优劣——这些情报到了韩信手里，就等于把十五万州军的命脉交到了敌人手中。再加上那些神乎其神的火器，这一仗，怎么可能不败？
庆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帐中众人噤若寒蝉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良久，庆帝抬起头来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即刻拔营，返回京都。”
有将领忍不住道：“陛下，北齐那边……”
“北齐已经退了。”庆帝打断他，“五十万人打了一个多月，没占到半点便宜，他们不会再来。至少今年之内，不会。”
将领还想再说什么，却被身边的人悄悄拉住了。
庆帝没有理会他们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望着南方天际。
那里，是京都的方向。
也是江南的方向。
“李云睿啊李云睿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，“朕倒是小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，卷起帐外的旌旗，猎猎作响。
庆帝站在那里，身形如山。可他的心里，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波澜。背叛，他见得多了。权力场上，背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可这一次，背叛他的人，是他的亲妹妹，是他一直以为还在掌控之中的人。
更让他愤怒的是，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。那只无形的大手，究竟是谁？
大宗师、黑火药、韩信、李云睿——这些人，这些事，背后是不是同一个人在操控？如果是，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？颠覆庆国？取代他？
还是……另有图谋？
庆帝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一点——不管那个人是谁，不管那只手有多长，他都会把那人揪出来，捏得粉碎。
没有人能在他的棋盘上捣乱而不付出代价。他转过身，大步走回帐中。
“出发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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