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戴安娜,大家都纷纷排着队伍。”
索菲亚站在八里沟景区的检票口外,望着眼前那条蜿蜒如长龙的人流,眉头微微蹙起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人们头顶跳跃,却照不亮她心底那层淡淡的阴霾。
“前面的角落里有一些反光。”戴安娜忽然压低声音,目光投向队伍前方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,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碑斜斜地立在草丛中,表面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她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上面的字迹,却被前面晃动的人影挡住了视线。
“山里的鸟叫声……”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,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鸟鸣,清脆而悠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。可这声音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游客喧哗淹没了。
“熙熙攘攘的游客。”她轻声重复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他们来的是风景,可我们来的,是故事。”
戴安娜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反光的角落,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——那是他们出发前,在旧屋二楼的抽屉里看到的一幕。
“我很怀疑老师的眼光,嘉德。”戴安娜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毕竟这一趟旅行需要的是默契。”
索菲亚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知道戴安娜说的“老师”是谁——是那个把他们引向这片大山的、神秘的“阿依”。她还记得阿依临走前说的话:“你们要看的,不是风景,是人。”
“默契……”索菲亚喃喃重复,目光投向队伍前方。那些游客们排着队,有的低头看手机,有的互相抱怨着等待的时间,有的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。他们之间没有交流,没有眼神的交汇,更没有那种在绝望中紧紧攥住彼此双手的默契。
“前面的抽屉里全是皮带。”戴安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索菲亚愣住了。她猛地转过头,看着戴安娜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抽屉里,全是皮带。”戴安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黑色的,棕色的,还有几条已经断了扣的。它们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抽屉里,像是……像是被刻意藏起来的。”
索菲亚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。她想起了阿宝。想起了那个在烂菜叶堆里打滚的男孩,想起了他在柿子树下拼命奔跑的背影。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皮带的意义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皮带,那是阿宝的父亲留下的遗物。是那个在七月半的大水里被冲走的男人,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“阿依说,我们要看的不是风景,是人。”索菲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可我们看到的,是那些被藏在抽屉里的、不敢面对的记忆。”
戴安娜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反光的角落。她忽然觉得,那块石碑上的字迹,或许就是阿宝的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走吧,”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,拉着戴安娜的手,“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她们脱离了队伍,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角落。阳光在她们的脚下跳跃,鸟鸣在耳边回荡,可她们的心却沉得像是一块石头。
当她们终于站在那块石碑前时,索菲亚蹲下身,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苔藓。石碑上,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渐渐显露出来:
“阿宝,活下去。”
戴安娜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,指尖感受着石头上残留的温度。
“他父亲……”戴安娜的声音哽咽了,“他父亲在走之前,刻下了这句话。”
索菲亚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,看着那几个字,看着那些被时间掩埋的、属于一个父亲的、最后的嘱托。
“默契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原来,默契不是两个人一起看风景,是两个人一起,面对那些不敢面对的记忆。”
戴安娜点了点头,泪水终于滑落。她抬起头,望着远处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峰,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柿子树。
“阿宝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来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穿过柿子园,发出悠长的叹息。
“戴安娜,我们放弃了一些旅游线路,犹豫对旅游的憧憬。”
索菲亚站在旧屋二楼的走廊里,望着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柿子园,轻声开口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。
她们原本可以像那些大巴车上的游客一样,沿着规划好的路线,去看瀑布,去走挂壁公路,去拍那些被无数人拍过的风景。可她们没有。她们放弃了那些光鲜亮丽的旅游线路,放弃了那种被安排好的、毫无悬念的憧憬。
“我们准备了背带裤。”戴安娜走到她身边,手里拿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牛仔背带裤。那是她们从城市里带来的,原本是为了在镜头前显得更“专业”,可现在,它们更像是一种伪装,一种试图融入这片土地的、笨拙的努力。
“堆满桌子的便签上……”索菲亚的目光投向房间中央那张老旧的木桌。桌面上,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便签纸,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字迹——有的是阿宝的童年回忆,有的是阿莹的破布衣裳,有的是阿荣留下的泛黄信纸,还有的是老陈在监视器后写下的、那些沙哑而沉重的台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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