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射山巅,长风不绝。
杨炯坐在一块巨石之上,山风猎猎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举目远眺,山脚下和田城灯火点点,星星点点,宛如散落的碎金,铺展在苍茫的夜色之中。夜风裹挟着沙枣花的苦涩香气扑面而来,倒也将他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冲淡了几分。
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脑海中翻来覆去,全是方才在那天坑之中李嵬名说的话。
“你们不是觉得我一直有所图吗?”
“好呀!那这些金银珠宝,全给你!”
“让你们看看,我李嵬名到底有没有所求!”
……
杨炯闭了闭眼,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。
他如何能不明白?
李嵬名此番来,名为送宝,实则是来看他。千里迢迢从北庭赶到这麻射山,若说只为还他一座宝藏,打死他也不信。
她心里头惦着儿子,惦着杨炯这个冤家,只是那张嘴比刀子还利,宁可用这些话来恶心他,也绝不肯软下半分口气。
这才是要命的地方。
李嵬名这女人聪明得不像话,聪明到让人恨得牙痒痒,却又无可奈何。她清楚地知道,无论何时何地,一个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歇斯底里。你可以发疯,甚至可以劈手给你男人一耳光,但绝不能展现自己最狼狈、最疯狂的一面。
那样做,只会让对方彻底丧失沟通的欲望,连带着往日的情分和美好记忆,都一并葬送干净。
这才是聪明女人的厉害之处。
李嵬名永远不会放弃自己身为女子的优势,不会随意挥霍消磨自己在杨炯心中的美好形象,却又能时刻以最恰如其分的方式表达情绪,不吵不闹,不哭不喊,偏偏一句话就能戳进你心窝子里,让你疼得说不出话。
杨炯深吸一口气,仰头望着满天星斗,心中愈发烦乱。
说起来,当初邹鲁被康白设计逼走,北庭空虚,李嵬名趁机领兵填补,满朝文武数次上表请旨讨伐,杨炯却只装作看不见。
理智上讲,有她在北庭,康白不敢妄动,河西走廊至西域北道的局势便能迅速稳住。
她是西夏嫡长公主,在西域经营多年,威望卓着,由她坐镇,比派十个节度使都管用。
情感上讲,杨炯心中明白,她心里有怨,怨他当年不曾护她周全,怨他将儿子送走,怨他放任她孤身一人远走西域。
作为将军,作为杨家嫡子,作为华夏天子,杨炯自问无愧。西夏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数十万将士的血染红了贺兰山,他若拱手让人,天理难容。
可作为她的丈夫,作为孩子的父亲,说不亏欠,那是自欺欺人。
“哎——!”杨炯长叹一声,将手中的碎石掷了出去,看着它滚落山崖,半晌不见回响,“这宝藏,烫手得很呐!这女人,来者不善呀!”
这般想着,方才稍稍纾解几分的郁闷又翻涌上来,堵在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汉卿!取支烟来!”
不远处,狄汉卿听见这话愣了一下,迟疑片刻,还是从亲兵手中取了一支上好的卷烟,快步登上山来。
“陛下。”狄汉卿双手呈上卷烟,又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一面点一面偷眼打量杨炯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不是说这东西不是好东西么?往日里您也从来不碰……”
杨炯接过卷烟,摆了摆手,并未多言。
狄汉卿将烟点燃,退后一步,深深看了杨炯一眼。
只见山风猎猎,月光下杨炯眉宇紧锁,眼底青黑一片,显是连日未得好眠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狄汉卿跟了杨炯日久,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?
一时间心中颇不是滋味,嘴唇嚅动了几下,终究没敢多言,只低声道:“陛下,我就在下面,有事您唤我。”
“嗯。”杨炯点了点头。
狄汉卿咬了咬牙,转身下了山去。
杨炯独自立在峰顶,手指夹着卷烟,愣愣望着天际。
夜空中银河横亘,从东方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西方的地平线,浩浩瀚瀚,璀璨夺目。
亿万星辰汇聚成一条光芒织就的长河,在极远处缓缓流淌,银河两岸,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,清辉冷冷,洒落人间。
杨炯望着那银河发了半晌呆,忽而想起幼年读的牛郎织女的故事,说那银河是王母划下的天堑,阻隔了有情人,一年只得一夕相会。彼时年少,只觉得这故事凄美动人,如今再想,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。
天堑易渡,人心难越。
他和李嵬名之间,又何尝不是横亘着一条银河?
杨炯苦笑一声,将卷烟凑到唇边,深吸了一口。
“咳咳咳——!”
辛辣的烟雾直冲喉咙,呛得他肺腑一阵翻涌,剧烈咳嗽起来。
杨炯咳了好一阵,直起身来,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夹着的卷烟,自嘲一笑:“我什么时候也需要靠这东西来排解心情了?”
话音刚落,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疑惑:“你生病了?”
杨炯心头微微一颤,转过头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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