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婆是什么意思?”女声响起,清冷高贵。
杨炯回头一瞧,只见帘子边儿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女人,身形高挑,丰腴得当,一身贴身的黑色军袍裁剪得一丝不苟,宽皮带勒住一把细腰,胸脯饱满,肩背挺得笔直。
她把一头金发高高绾起,用一根乌木簪子别得严丝合缝,鬓边没有半分乱发,露出整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来。
蓝色的眼眸狭长而深,眼尾微微上挑,下颌的弧线利落得能割破纸,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冷硬的严谨。
不正是神罗大公主,宁芙?
杨炯瞧见她第一眼,心里便没来由地拱起一股火。
他见过的傲气女人很多,李漟的傲是驭人有术,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清高,李泠的傲是自幼避世、不跟俗人打交道养出来的疏冷,自有一派天然的风致。
可眼前这位,一头金发梳得跟铁板似的,嘴角抿着,下巴扬着,那双蓝眼睛从进门起便在他和伊薇身上溜了一圈,末了嘴角还往下撇了一撇,满是倨傲之态,让人见了就讨厌。
论相貌,这女人比李泠差了一大截;论玲珑心肝,比李漟隔了八条街,她凭什么?
杨炯冷笑一声,朝她瞪圆了眼睛:“干什么?想要插队呀?”
宁芙微微一怔,那双蓝眸在他脸上顿了一瞬,随即抬手指了指柜台旁边架子上那排刚脱了坯还没进窑的陶器,面色肃然:“按规矩,是我先来的。这些坯子是我一个时辰前做的,搁在架子上等晾干,只不过方才去街尾买了包茶叶,回头你便占了窑。”
杨炯低头扫了一眼架子上那排东西,钵子、盘子、盏子,个个规规矩矩,胎壁薄厚匀停,口沿收得圆润光洁,一看便是手上功夫老到、耐得住性子的人做的。
可越看他心里越烦,这人做出来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子板正到死的劲儿,跟她这人一个德行。
他轻哼一声,下巴往窑口方向一扬:“这窑就这么大,旁的不说,你这些丑东西能不能放得下都两说。就算放得下,这时候半道开窑,热气一散,我的陶俑非得裂了不可。
烧制不均,釉面花斑,你赔得起么?排队啦八婆!别以为自己英俊又有才华,就可以不排队!”
宁芙何等聪慧,那“丑东西”三个字分明是指桑骂槐,还有那“英俊又有才华”六个字,根本就不是夸奖,她明明是个女人,偏被说英俊,这不是骂她不女人吗?
“八婆”二字虽然听不懂,可单看眼前这人嬉皮笑脸、尖嘴薄舌的模样,料定不是什么好词。
一念至此,宁芙心中那一点从鲁道夫口中听来的敬意,已经散得干干净净。
从前只当杨炯是个东方来的雄主,打得了天下、治得了万民,鲁道夫那般夸法,她原还想着寻个机缘正正经经地交谈一番。
如今这一照面,好色轻浮、尖酸刻薄,半点帝王气象也无,倒像街边无业的油滑之徒。
她心下冷笑,面上反倒松了几分,双手抱臂:“有才华都让你看出来了?”
杨炯眉毛一挑,接得飞快:“我还看得出你很真诚又有爱心,当朋友真是一流。”
这话说得好听,可那拖长的尾音、皮笑肉不笑的神情,分明在说:你一点也不真诚,更没有爱心,完全不适合做朋友。
宁芙眼眸一凝,非但不恼,反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,略略偏了偏头,那一瞬间她脸上那股子冷硬被戏谑冲淡了几分,竟显出些明艳生动的意思来:“糟了,居然让你看出来了,那我一会该请吃饭了?”
“当然要!”杨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,“排队啦,臭八婆!”
说罢,他转身便要去拨窑火,后背朝着宁芙,一副懒得再搭理的模样。
宁芙盯着他那背影,心头那股火苗蹭地蹿了三尺高。
从小到大,谁敢这般跟她说话?
神罗宫廷里那些勋贵子弟哪个见了她不恭恭敬敬低头问安,战场上那些敌将但凡听见“宁芙·冯·霍亨斯陶芬”,谁不先抖三抖?
偏偏这个姓杨的,油嘴滑舌、插科打诨,把她踩了个通透。
宁芙深吸一口气,压住嗓子里那句要骂出口的话,转身大步走到柜台前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一只沉甸甸的皮钱袋砸在柜面上,袋口松开,金灿灿的第纳尔滚出来几枚,映着油灯的光晃得人眼花,少说也有三十枚。
“你这店我买了。”宁芙的声音不高,冷硬非常,“窑炉现在归我,让那个丑东西,把他丑东西,从我的窑炉里拿走。”
柜台后那老汉手里还捧着那只补了一半豁口的瓦罐,盯着那一袋金灿灿的钱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。
他这小铺子平时大半天也来不了一个客,卖一只陶碗不过几枚铜币,三十枚第纳尔,够他好几年吃喝不愁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目光在那钱袋和杨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,显然是动了心。
杨炯背对着柜台,听见这话,肩膀一绷,刚要张嘴骂回去,胳膊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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