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炯勒转马头,举刀朝身后一招,扯开嗓子喊道:“撤!快撤!乱起来!走乱了才有戏!”
两千罗斯兵应声而动,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朝后方漫去。
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,而是故意走得横七竖八,有些人勒马在火场边缘转了两圈才装作惊慌地拨马回头,有些人的长枪歪在肩头,有些人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火场张望,嘴里还嚷嚷着什么,被风吹散了大半。
杨炯缀在最后,回头看时,西岸那一片银白色的洪流已经压到了维斯瓦河边。
大地震颤,四千翼骑兵排成宽大的横阵沿着西岸展开,银白的甲胄在风雪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泽,背后的白色羽翅被北风掀得簌簌作响,密集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,仿佛千万只巨鸟贴着地面在振翅。
为首的统帅扬·巴托雷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巨马,马身上覆盖着描金鳞甲,马颈上挂着一串铁铃,随着马背起伏叮当作响。
扬·巴托雷的面上戴着一副铁面罩,只露出一双燃着怒火的灰褐色眼睛,死死盯着对岸已经被烈焰彻底吞没的普拉加城。
“罗斯狗!找死!”他这一声吼隔着河面炸开,出离了愤怒。
河对岸,那些撤退到半途的罗斯兵忽然勒住了马,齐刷刷转头朝西岸望过来。
风雪之中看不清他们的面目,可那此起彼伏的笑骂声却清清楚楚地飘过宽阔的河面。
“来呀!波兰狗!来吃你爷爷的枪头!”
“你家粮仓香不香?要不要老子撒泡尿帮你灭火?”
“你们来的可真慢,罗斯拾荒的老婆子都比你们快!”、
……
污言秽语裹着满口的罗斯土腔,被北风卷成一团一团甩过冰面,灌进了四千翼骑兵耳中。
“元帅!不能再等了!”一个胡子还没长全的年轻骑士扯着嗓子喊,“粮仓全烧了!再不渡河,那些罗斯狗就跑光了!”
扬·巴托雷猛地一咬牙,右手高高扬起,大吼:“全军渡河!杀——!”
命令传开,四千翼骑兵沿着西岸一字排开,齐齐催马,径直冲上冰面。
维斯瓦河宽逾数百丈,冰面平坦如镜,冻了整整一个月,厚得能驮动满载的辎重车队。
马蹄踏上去,铁蹄铁掌叩在冰面上发出铿锵的脆响,千骑齐奔时那声响连成一片,震得河床底下的泥沙都在簌簌滑动。
杨炯立在对岸三百步外的一处缓坡上,从怀中摸出黄铜千里镜举到眼前。
镜筒里,那些银白的身影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个河面,锋矢阵的最前端已经离东岸不到二十丈,粗略一数,河面上铺开的身影至少有三千骑,后队仍在源源不断地涌上冰层。
杨炯不再迟疑,右手探进大氅内侧,从怀中抽出一支赤红信号弹,用力一扯筒底拉环,信号弹冲天而起,拖着一抹刺目的红尾直贯天际,在灰白色的穹顶下炸开一朵赤红的花。
那红光灿烂极了,穿透了漫天飞雪,将半条维斯瓦河的冰面都映上了一层血色。
河面上的翼骑兵齐齐一愣,下意识地仰头望天。
扬·巴托雷的瞳孔骤然缩紧,心头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灌顶,可他的嘴巴还没张开,轰隆隆的爆炸声便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。
轰天雷被预先埋在冰面下的浅层泥洼里,引线透过碗口粗的冰孔伸出来,被埋伏在河西岸的布尔善带着三百精骑同时点燃。
那些轰天雷少说有三四百枚,间隔分布在河心各处,火药在密闭的陶罐里剧烈燃烧,热胀的气浪瞬间将陶罐撑碎,猛烈的冲击波从冰层内部向外膨胀。
冰面先是剧烈一震,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,紧接着龟裂纹从爆炸点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出,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连绵不绝。
先踏进裂缝的是一匹翼骑兵的黑鬃战马,马蹄踩入裂口时试图借力拔出,可冰层已经酥得如同碎瓷,那马一声长嘶,前腿连同马头一并陷进了冰窟窿里,冰冷的河水瞬间涌上来灌进了它张开的马嘴,嘶鸣被生生闷在喉咙里,只剩下咕嘟嘟的气泡翻上水面。
马背上的骑士还没来得及脱镫,便被战马倒栽葱一般拽进了冰窟,厚重的板甲带着他直沉下去,甲胄边缘翻起的冰碴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白惨惨的口子,随即被河水吞没。
另一处裂口开得更大,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宽的冰面整体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河水。
七八名翼骑兵正挤在这一段冰面上,措手不及间彼此撞在一起,铠甲与铠甲相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有人试图挥剑刺入对面的冰层借力翻身,可剑尖还没插稳,脚下的冰面便彻底碎裂。
人喊马嘶混成一片,银白色的甲片在黑色的河水中翻沉了两下,便被冰层的碎块盖住,只剩几只戴铁手套的手在碎冰缝隙里挣扎着胡乱抓了两把,随即没了动静。
最惨的是那些陷在河心附近的骑兵。
冰面碎裂之前他们正纵马疾驰,胯下战马四蹄发力腾空的那一刻,脚下的冰层恰好碎开,战马便连人带马一头栽进了冰窟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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