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吗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飘忽，像是在对王七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曾是高高在上的一方统领。”
王七没有打断，只是静静地听着，目光温和。
“那时的我，统领着魔域万千族人，风光无限。”她的语气里染上一丝遥远的骄傲，仿佛穿越千年，又看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自己，“举手投足间，便能引得无数修士折腰，仙魔两界，谁不忌惮我三分？若不是那场猝不及防的背叛——心腹倒戈，盟友反水，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——我或许早已突破桎梏，踏入顶尖之境，与那些大能并肩，俯瞰魔域万里山河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，笑意里满是苦涩：“可千年转世，我成了个失了记忆、没了修为的普通人。为了活下去，为了夺回曾经的一切，我不择手段，甚至可以说是无恶不作。若非在万魅谷外遇上你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王七，眸中闪过一丝后怕，“恐怕早已死在某个仇家的追杀之下，连这转世的机会，都不复存在了。”
这些日子以来的画面，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“我见过你以仙魔同体之躯，力战那些觊觎七彩丝锁的强敌。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叹，“仙力清冽如寒冬冰泉，魔气霸道似燎原烈火，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你体内完美交融，挥手间便能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威能，那些所谓的高手，在你面前如同土鸡瓦狗！”
“我也见过你以凝练纯粹的灵魂之力，涤荡白骨祭坛下的万千怨灵。”她的语气又柔了下来，带着几分触动，“你耐心渡化那些沉沦苦海的魂灵，哪怕是最凶戾的怨煞，你眼底也没有半分不耐，只有悲悯。那时我便想，这人族修士，竟与传说中那般嫉魔如仇的模样，全然不同。”
“还有你对身边人的温和，对敌人的杀伐果断……”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感，一股脑儿全倒出来，“重情重义，恩怨分明。不知不觉间，那份最初被你降伏时的敬畏与惧怕，早就变了味。”
她看着王七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，像是在问他，又像是在问自己：“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，漾开的层层涟漪，再也无法平息。你说，这到底是为什么？”
王七微微一笑：“或许，是因为你看到了不一样的人和事，心，自然也就变了。”
魅月蚀沉默了片刻，又将目光落回那契约印记上：“我知道，我可以选择离开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只要你指尖的光芒再亮一分，这份主仆契约便会烟消云散，我便是彻彻底底的自由身。我可以留在万魅谷，继承父亲的族长之位，守护族人，安稳度日，从此再无纷争；也可以重返魔域，寻找当年散落的旧部，重振往日的威名，再掀一番风云……”
她的话顿住了，尾音消散在空气中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“可是，真的要离开吗？”她低声问，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。
目光再次移到王七脸上，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温和，像月下的清泉，没有丝毫强求，也没有半分挽留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仿佛在说：“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。”
他是真的在为她考虑，从未将她视作附庸。这份坦荡，让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戒备，也烟消云散。
“我……”魅月蚀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，“我若离开，你会不会觉得……觉得我不知好歹？”
“不会。”王七几乎是立刻打断她，语气斩钉截铁，没有半分犹豫，“路是自己选的，只要你走得踏实，日后想起今日的决定，心中没有半分后悔，便足矣。”
魅月蚀彻底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掌心温润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七彩丝锁时的奇妙触感。那枚曾与她性命相连的法宝，与王七的灵魂之力竟是如此契合，仿佛天生便是为他而生。
一幕幕过往，在脑海中愈发清晰。
“白骨祭坛上，漫天怨煞之气翻涌，几乎要将我吞噬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，“是你以仙魔之力为我筑起一道屏障，将我护在身后，任凭那些怨灵如何撞击嘶吼，你都未曾退让半步。那时我便想，有你在，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“还有血河老祖携滔天血浪扑来之时，那血煞之气蚀骨焚心，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”她的指尖微微颤抖，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凶险，“可你不顾自身灵海震荡的风险，不顾一切地出手相救，将我从那无边血河之中拉回。那一刻，我便知道，你不是旁人，你是王七。”
“甚至在我恢复记忆，坦陈自己千年前的罪孽时，我以为你会厌弃，会觉得我是个沾满血腥的魔头。”她抬眼，眸中已蒙上一层水汽，“可你眼中没有丝毫嫌弃，只有理解与包容，轻声告诉我‘过往不必介怀，前路自可把握’。”
一股暖流，如同春日融雪般缓缓涌上心头，又像是冬日里最和煦的暖阳，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积压千年的寒意。眼眶微微发热，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，这一次，却不是因为慌乱，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。
她看着王七，忽然觉得，所谓的自由，所谓的过往荣光，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夜风吹动窗棂，带起细碎的声响，静室内的月辉仿佛也凝固了，等待着一个酝酿已久的答案。
良久，魅月蚀缓缓抬起头。睫羽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，像是晨露栖在新叶上，晶莹剔透。她眼中的迷茫与犹豫早已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坚定，如同在迷雾中漂泊了千年的孤舟，终于寻到了归宿的灯塔，再无半分漂泊无依的惶惑。
她定定地看着王七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声：“我不解除契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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