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由缓缓摇头,眼中满是愧悔,
“侯爷不必宽慰。附逆便是附逆,纵然未曾主动作恶,却也未能力谏阻拦,而是放纵……李由,愧对陛下,愧对大秦!”
他知道,若非最后那一点良知的挣扎,若非皇帝念旧,他早已步了李斯的后尘。
“去了临湘,有上将军王贲在,倒不必担忧衣食之苦。”
秦然语气稍缓,说了句实在话。
修筑官道虽是苦役,但有王贲照拂,性命总无大碍。
李由惨然一笑,算是领受这份人情。
随后,他便混在一队服徭役的百姓中,登上了南下的漫长路途。
秦然特意低声嘱咐押送的亭长,对李由稍加关照。
望着那远去的孤单背影,秦然心中并无波澜。
或许,待到扶苏将来继位,大赦天下之时,李由尚有归来之日。
但朝堂之上,李氏一门,恐再难复昔日荣光了。
送走李由后,一则关于李信的消息传来,让秦然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。
原来,宫变当夜,李信在亲卫拼死掩护下,虽突破六剑奴的围杀圈,却身负数处重伤,一路跌跌撞撞逃至城外一处偏僻农家后便彻底昏迷,是以消息隔绝。
幸得淳朴乡民悉心照料,吊住了性命。
秦然立即派人李信接回,并请动了墨家首席医师端木蓉亲自施救。
三日后,庞大的东巡銮驾终于离开了邯郸,浩浩荡荡向着咸阳进发。
然而,关于那个月黑风高之夜的惊天变故,终究是纸包不住火。
即便秦然下令严密封锁消息,但朝廷大规模通缉赵高、胡亥,加之左丞相李斯被公开处刑,这些蛛丝马迹,足以让天下间的聪明人窥见端倪。
流言,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,悄然在坊间巷陌蔓延开来。
圣驾既动,秦然却并未随行返都。
他暂时留在了邯郸。
一是皇帝身边如今有数位堪比“问我境”巅峰的高手随侍,护卫森严,他大可放心。
二是,他还需坐镇此处,稳定地方,并处理一些不宜带到咸阳的“尾巴”。
邯郸城内。
盗跖抱着胳膊,斜倚在廊柱上,望着池中残冰,长吁短叹,
“啧,真没想到,我们的脑袋还能长在脖子上。这趟邯郸,真是差点把命都丢了。”
他与端木蓉,知晓的内幕太多太多。
以皇帝的冷酷,本该在他们完成任务后便杀人灭口。
若非秦然力保,反复陈明利害,强调二人对于安抚墨家残部、稳定江湖势力的价值,他们此刻恐怕早已是荒郊野岭的几具无名枯骨。
秦然转过身,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盗跖脸上,
“盗跖,关于邯郸之事,宫廷秘辛,须得缄口如瓶,半字不可外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,
“这不仅关乎你二人生死,更关乎墨家上下数百口的安危。祸从口出,绝非戏言。莫要为墨家招来灭顶之灾。”
端木姑娘素来沉稳,秦然信得过。只是还需敲打一下盗跖。
盗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连忙摆手,
“哎哎哎!秦大人,你老瞧我干嘛!你放心,我这刚捡回来的小命还得留着呢,哪敢多嘴多舌!”
他这不是怕秦然,是怕秦然背后那位恢复了青春、手段越发狠辣的皇帝,更是怕秦然口中追究整个墨家的责任。
一旁的端木蓉微微颔首,表示明白。
“如此最好。”
秦然收回目光,“再耐心等候几日,等扶苏公子的人到了,你们便可自行离去。”
他在等扶苏。
此前,已从邯郸接连发出两道圣旨。
第一道,是皇帝清醒时,当着众臣之面,明诏扶苏速来邯郸。
第二道,则是那道赵高伪造、命扶苏自裁的催命符。
对于后者,秦然事后未做任何“澄清”或“补救”,甚至任由其流传。
他要的,就是一个考验。
若扶苏连一道假圣旨都识破不了,甚至愚忠迂腐到引颈就戮,那他便不配,也不值得再耗费心血去扶持。
幸好,等待虽煎熬,结果却未让人失望。
这一日,邯郸城外烟尘滚滚,数匹快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,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
当先一人,正是面容焦急却难掩俊朗儒雅的扶苏。
而在他身侧的一人让秦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。
“老师!!!”
扶苏滚鞍落马,几步冲到秦然面前,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见到亲人的激动。
秦然含笑点头,目光却已扫向扶苏身旁之人,微微挑眉,
“大师哥。”
盖聂,竟会出现在这里,确实出乎秦然意料,却在情理之中。
扶苏此次前来,有舜君护卫,但能安然逃脱六剑奴的刺杀,盖聂功不可没。
“老师,父皇他……可安?”
扶苏急切地问,一路上他已听闻邯郸巨变,却不敢深想细节,唯恐得到最坏的答案。
胡亥,他的弟弟,竟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,他至今仍觉如坠噩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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