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酉吉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玄都宫赵酉吉,冒昧叨扰,求见黄池真君。”
言罢,再次将身份腰牌递上。
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卫士接过腰牌,快速查验后,向同伴略一点头,随即一言不发地推开一侧门扉,闪身入内通禀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但对于心中揣着要紧事的赵酉吉而言,却仿佛过了许久。他垂手静立,目光落在门口那两株苍松上,心中却在反复推敲柳高旻那十二字密语,以及稍后见到黄池真君的说辞。
很快,那名卫士返回,侧身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:“赵丹师,真君有请,请随我来。”
赵酉吉道了声谢,迈过那并不算高的门槛。门后并非直接便是厅堂,而是一道蜿蜒的碎石小径,两旁种植着不少奇花异草,药香隐隐浮动。看来这位黄池真君,无论身在何处,都离不了他的本行。
转过一座小巧的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。只见黄池真君正负手立于庭院中央那株最为高大的古松之下,仰头望着松针间洒落的细碎天光,手中正捻着几片碧绿的松针,似在沉思,又似在观察其纹理。他今日仅穿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淡青色棉布道袍,长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黄杨木簪子随意绾在脑后,身形比起赵酉吉记忆中的模样,似乎清减了一些。
“晚辈赵酉吉,见过真君。”赵酉吉不敢怠慢,上前几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。
黄池真君随手将松针撒入一旁的泥土中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原来是你这小滑头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赵酉吉一番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:“怎么,广寒仙宗那北地冻土太过苦寒,把你这耐不住寂寞的小家伙给冻回来了?”
赵酉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调侃弄得有些赧然,只得苦笑着回道:“真君说笑了,北地虽寒,却也别有一番风光。”
黄池真君却未继续玩笑,神色稍稍一正,问道:“你是跟着近日南返的那支广寒仙宗大商队一道回来的吧?”
他显然对天璇城的大事小情了然于胸。
赵酉吉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哼,”黄池真君轻轻哼了一声,作势板起了脸,“既然回来了,为何拖到今日才想起来我这老头子这里问个安?当初古焕之那老家伙把你塞去广寒仙宗之前,可是特意来找我商量过的。怎么,是觉得我黄池本事不济,没能收你为徒,便连这点香火情分也不顾了?”
他虽说着责备的话,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,倒更像是一个威严长辈对亲近晚辈的嗔怪。
赵酉吉闻言,更是尴尬,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他之前的行程,确实先去拜见了古煜之前辈交卸差事,又在家中与父亲长谈,安排后续计划,这才耽搁了。面对黄池真君的“兴师问罪”,他只能讪讪道:“晚辈……晚辈确有俗务耽搁,还望真君恕罪。”
黄池真君见他这副模样,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,但口中依旧不饶:“行了,看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。今日巴巴地跑上来,总不会真是专程来赔罪的吧?有话直说,我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赵酉吉深吸一口气,知道铺垫已经足够,该进入正题了。他挺直了腰背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:“真君明鉴,晚辈今日冒昧前来,除了向真君问安,确有一件紧要之事,需当面禀告真君。”
“哦?”黄池真君眉梢微挑,见赵酉吉神态不似作伪,便也收敛了随意的神色。他再次挥了挥手,不远处侍立的两名道童立刻躬身,无声地退出了小院,并将院门轻轻掩上。
庭院中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,以及伏在赵酉吉脚边、好奇地转动着脑袋打量四周的果赖。
黄池真君引着赵酉吉走向一旁的正厅:“进来说话。”
“坐。”黄池真君自己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赵酉吉却并未立刻落座。他站在厅中,面色沉静,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始叙述:“真君,今日晚辈在天璇城万宝阁中,偶然遇见了一人……”
他将自己如何在万宝阁一楼遇见柳高旻与管事争执,对方如何认出自己并发来传音,又如何提及九仙宗之事,简明扼要地道来。
当说到柳高旻告知的那句密语时,赵酉吉向前略略倾身,压低了声音,确保只有黄池真君能听清:
“柳道友托晚辈转告真君,只有一句话:‘北山有玉,石中藏火,霜降日见。’”
这十二个字甫一出口,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
黄池真君原本斜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,原本松弛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倏然收紧,五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指尖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扶手中。他那双总是带着洞悉与睿智光芒的眼睛,此刻瞳孔骤然收缩,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赵酉吉脸上,仿佛要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厅内寂静无声,落针可闻。只有角落铜兽香炉中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燃烧的香料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反而衬得这份寂静更加沉重压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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