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往天权城方向的巨舟平稳地穿行于云海之上，罡风被阵法抚平，化作柔和的气流拂过甲板。赵酉吉凭栏而立，望着舷窗外急速后退的流云与下方时隐时现的苍茫大地，心中既有对前路的期待，也难免掠过一丝淡淡离愁。
正出神间，身侧传来一声略显低沉的问候：“这位道友，别来无恙，可还识得在下？”
赵酉吉闻声扭头，只见身旁站着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修士，身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，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便再难寻见，气息也收敛得恰到好处，如同一个外出谋生的寻常散修。他眉头微蹙，在记忆中快速搜寻，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。
见赵酉吉面露疑惑，那中年修士微微一笑，并不言语，一道熟悉的传音却已悄然送入赵酉吉耳中：“赵道友，阔别未久，是我，柳高旻。”
赵酉吉眼中讶色一闪而逝，随即恍然。他再次仔细打量对方，虽然面容、气质乃至身形微调的细节都截然不同，但那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属于炼丹师的专注与曾经的傲气，以及与传音中一致的语调，确凿无疑地证实了对方的身份。
他心下暗赞这乔装改扮之术的精妙，若非对方主动表明，自己绝难认出。
“原来是柳道友，”赵酉吉面上不动声色，亦以传音回应，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谨慎，“道友这般模样，若非自报家门，赵某还真不敢相认了。看来……道友是已觅得脱身之法了？”
柳高旻的笑容淡了些，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，传音中透着一丝复杂：“脱身？谈何容易。即便……即便有贵人相助，也仅能解一时之困。九仙宗根深蒂固，势力盘根错节，即便是黄池真君那般人物，亦不可能时刻庇护于我，更遑论护佑一世。如今之计，唯有隐姓埋名，远走他乡，方是求生之道。”
赵酉吉微微颔首，对此并不意外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盘旋已久的疑问，传音问道：“那日万宝阁之事，赵某虽猜到几分，但始终不明其中详细关窍。柳道友若方便，可否略为解惑？当然，若涉及不便之言，权当赵某未曾问过。”
柳高旻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扫过周围稀落的几名乘客，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，才以更低沉的声线传音道：“事到如今，有些事告知赵道友也无妨，只是其中具体关节与证据所在，还请恕柳某不便详述。”
他顿了顿，仿佛在整理思绪，随后缓缓道：“天璇城总管后勤的黄池真君，其实……早已对九仙宗内部，尤其是涉及前线物资调配环节的某些龌龊有所察觉。而柳某……便是真君暗中布下的一枚棋子，奉命潜入其中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自嘲与苦涩：“只是棋子终究是棋子，更是身处险地的暗探。后来……发生了一些意外，导致我的身份有暴露之虞。对方察觉后，便抢先发难，不仅立刻斩断了与我相关的线头，更将此前倒卖物资、中饱私囊的所有罪责，悉数推到了我的头上。我一无权柄背景，二来名声也不太好，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。若非……若非我手中还握着一些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，恐怕早就不明不白地‘暴毙’狱中，而非仅仅是废去修为、逐出宗门了。”
赵酉吉静静听着，眼神了然。这与他和父亲之前的推测虽细节未明，但大方向基本吻合。柳高旻果然是权力倾轧与阴谋算计下的牺牲品，一个被推到台前顶罪的“小卒”，但其背后牵扯的，恐怕是一条更深、更隐秘的利益链。黄池真君显然想动这条链子，而柳高旻手中的“东西”，便是关键。
“原来如此，”赵酉吉传音回道，语气平静，“多谢道友坦诚。此事内情复杂，确非外人所能轻易置喙。道友能得一线生机，已属不易。”
柳高旻拱手道：“还要多谢赵道友当日仗义传讯。此恩柳某铭记。”
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旅途见闻，便默契地不再深入那个危险话题，各自道别，返回了自己的舱室。柳高旻行事低调，登船后便订了一间最普通的单人舱，平日深居简出。
然而，同在一艘船上，又都是丹道中人，总免不了交集。在之后的航程中，赵酉吉时常主动邀约柳高旻一同探讨丹道。
起初多是二人私下交流，赵酉吉存了观察试探之心，而柳高旻虽修为近乎从头再来，但当年打下的深厚丹道根基、经年的知识积累以及对药材药性那股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力，却并未随着修为被废而消失。他提出的许多见解独到而精辟，往往能切中赵酉吉思索中的关窍，令赵酉吉暗暗称奇，对其丹道天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。
后来，宿文谦与苏荷子也时常加入他们的讨论。在这种纯粹的技艺交流中，柳高旻渐渐放下了些心防，言谈间也多了几分属于昔日天才的光彩。
这一日，四人又聚在赵酉吉稍宽敞些的舱室内，围着一张固定的小方桌，正对着摊开的一卷古丹方残篇各抒己见。讨论告一段落，品茶间歇，柳高旻似是无意间问道：“赵道友，你们此番前往天权城，不知是欲往何处游历，还是另有要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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