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后来世道变迁,人心险恶,正道容不下他的锋芒,他便毅然堕入邪道,以邪修之身逆天而行,双手沾满鲜血,却从未后悔。
他想起了自己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爬出,最终成为那高高在上、俯瞰众生的天帝师,受万灵敬仰,掌天地权柄。
这个过程很漫长,漫长到他几乎忘记了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,漫长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,不会再为任何事情动容。
可到如今,这一切却又是眨眼之间的事情,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,梦醒时分,一切皆空。
深坑边缘,青天此刻也是重伤之躯,那挺拔的身躯摇摇欲坠,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下。
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机正在疯狂溃散,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经脉传来钻心的痛楚。
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迅速散去周身那狂暴的妖力,从那只威震八荒的巨大青鸾鸟缓缓幻化成人形。
光芒散去,露出青天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。他的胸口处赫然凹陷进去一大块,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,隐约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他的面色十分的苍白,毫无血色,如同死人一般,显然在刚才的激战中也受伤不轻,已经伤及了根本。
然而诡异的是,他的身上同样没有流出任何鲜血,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寻常的血肉之躯,而是某种更加神秘的存在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复杂地望着深坑中的刘铠,沉默不语。
诺离美眸微闪,那双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。
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地的不同,这片空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诡异的变化。
以往天帝师之间交战,纵然是举手投足间便可崩碎山河、颠倒乾坤的恐怖存在,一旦受伤也必然会流血。
那是生灵自己具备的原始本能,是血肉之躯最真实的证明,无论修为多高深,无论肉身多么强悍,鲜血始终是生命的本源,是连接着生与死的桥梁。
可是如今,不管受多重的伤,不管五脏六腑如何移位,不管筋骨如何断裂,呈现在眼前的只有无尽的虚弱与衰败,却再也看不到半点受伤流血的痕迹。
仿佛这方天地已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悄然改写,将这个概念从这片空间中彻底剥离了出去。
青天盘坐了起来,身形如同一座沉寂的山岳,开始运转体内残存的妖力恢复自己的伤势。
他的气息绵长而悠远,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天地灵气疯狂汇聚,在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。
至于不远处的刘铠,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,没有过多在意。
在他眼中,刘铠已经是一个死人。
以他多年的经验判断,刘铠体内生机断绝,经脉寸断,神魂黯淡,时日已然不多。
纵然有逆天灵药,有通天手段,最多也不过只有一个时辰可活。
一个时辰之后,这位曾经叱咤风云、令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天帝师,便将彻底化作一抔黄土,消散在这天地之间。
刘铠艰难地站了起来,身形摇摇晃晃,仿佛随时都会再次跌倒。
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很长,看着极为的孤单,如同一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狼,独自舔舐着伤口,独自面对着死亡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。
他的父母在他刚刚懂事时便被凶残的土匪杀死,那一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,凄厉的惨叫声至今仍在耳边回荡。
他躲在柴房的角落里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,眼睁睁看着那群畜生将他的父母残忍杀害,却无能为力。
从那一刻起,他便没有了家。
后来,他遇到了她。
那个笑起来如同春风拂面的女子,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。
可是在一场逃亡中,为了保护他,她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,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,也染红了他的双眼。
她倒在他怀里,嘴角还挂着温柔的笑意,轻声说着活下去,然后便再也没有醒来。从那一刻起,他便没有了爱。
如今的他,只有一个他自己,孤零零地站在这片苍茫大地上,没有任何的亲人,没有任何的牵挂。
他的手下有很多,遍布天凡界,每一个都是名震一方的人物,可那都只是手下,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,连一个真正的心腹都没有。
从深渊中走出的他,早已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信任这个词,对他来说太过奢侈,也太过危险。
诺离前辈……
刘铠深吸一口气,对着诺离所在的方向缓缓抱拳,动作虽然因伤势而显得有些僵硬,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与体面。
他的脸上十分平淡,那是一种看透生死、超脱轮回的平静,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,没有任何的畏惧,没有任何的遗憾。
我只有一时辰可活,可否让我有一个体面的死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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