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日,申时三刻。
回德州的火车缓缓驶出济南站。赵石头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抱着那包良种棉籽,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包上的灰,又看了看,才放心地放在膝盖上。
“爹,您别老抱着,放地上就行。”赵栓柱道。
赵石头摇摇头:“不行,这东西金贵。放地上磕着碰着咋办?”
赵栓柱笑了,没再说话。
车厢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。对面坐着个老汉,也是庄稼人打扮,挑着两筐东西,筐里装着几个葫芦,还有几把干菜。老汉看见赵石头怀里的布包,好奇地问:“老哥,这是啥?”
赵石头道:“棉种。良种,明年能多收两成。”
老汉眼睛一亮:“哪儿领的?”
“工坊发的。签约农户都有。”
老汉叹了口气:“俺不是签约农户,俺们村还没通铁路。”
赵石头安慰他:“会通的。世子说了,铁路要修到全国各地。你们村迟早的事。”
老汉点点头,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。
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前开,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。玉米、高粱、棉花,一片片掠过,像一幅长长的画。
赵石头望着窗外,忽然道:“栓柱,你说这铁路,到底是谁修的?”
赵栓柱想了想:“工人修的呗。俺也修过一段。”
赵石头摇摇头:“俺是说,是谁想出来的?谁让修的?”
赵栓柱道:“是世子,还有叶大人。他们在格物院画的图纸,然后带着咱们修。”
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喃喃道:“好人啊。”
赵栓柱点点头,没说话。
窗外,一片棉花地正从眼前掠过。棉花开得正盛,白花花的一片,像下了一场雪。地里有几个人正在摘棉花,弯着腰,动作麻利。
赵石头看着那些人,忽然想起自己家的棉田。再过半个月,也该摘了。
“栓柱,”他道,“今年咱家的棉,能收多少?”
赵栓柱算了算:“二十担左右吧。按一两五一担算,就是三十两。扣了租子十两,还剩二十两。”
赵石头点点头,又问:“那良种种上之后呢?”
“能多收两成,就是二十四担。三十六两,扣了租子剩二十六两。”
赵石头眼睛亮了:“二十六两……那能攒下钱了。”
赵栓柱笑了:“爹,您放心,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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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德州火车站。
火车缓缓停稳。赵石头抱着那包棉种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比上午更多了。
“爹,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赵栓柱道。
赵石头点点头,跟着儿子往外走。走到站房旁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那块石碑。
石碑前站着几个人,也在看上面的名字。夕阳照在石碑上,把那行“周济民”三个字照得发亮。
赵石头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跟着儿子往外走。
走到站门口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块石碑还立在那儿,周济民三个字还在发亮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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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刘家营。
赵石头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娘正在院子里喂鸡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咋样?济南好不好?”
赵石头把棉种放下,坐在院子里,开始讲今天的见闻。坐火车,济南站,工坊,良种……他讲得眉飞色舞,他娘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讲到坐火车的时候,他特意放慢了速度:“那火车,跑得真快。窗外的地啊,嗖嗖地往后退,看得人眼花。”
他娘问:“比马还快?”
赵石头笑了:“马算啥?火车一个时辰能跑一百里。从咱这儿到济南,一个时辰就到。”
他娘倒吸一口凉气。
赵栓柱在一旁听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
讲完了,赵石头抱起那包棉种,走进屋里。他把棉种放在床头,又看了几眼,才躺下睡觉。
躺下之后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——火车,工坊,石碑,还有那行“周济民”三个字。
他忽然想起周济民生前的样子。瘦瘦的,不爱说话,每次见面都是点点头就过去。他只知道周济民在沈家当账房,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是用命护着铁路证据的人。
赵石头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。月光照进来,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忽然想,等明年良种收了,多出来的银子,要给周济民烧点纸钱。
他是好人。
好人该有好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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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七日,辰时。
赵栓柱起了个大早,穿上工装,往火车站走去。走到村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他爹正蹲在那儿,跟几个老汉聊天。那几个老汉也是村里的,以前从不到村口来,嫌远。自从听说铁路要在村边设站,天天往这儿跑,就为了看火车。
“来了!来了!”一个老汉喊道。
远处,一列火车正从北边驶来,冒着白烟,况且况且地往前开。几个老汉站起身,踮着脚使劲看,像孩子似的。
火车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然后呼啸着驶过村口,往南边去了。
几个老汉目送着火车远去,然后坐回树下,继续聊天。
赵栓柱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,继续往火车站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他爹昨晚说的话——“好人该有好报。”
他爹是好人。他爹用命护着铁路,他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。这就是他的好报。
赵栓柱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他爹年轻时穿的那件旧长衫。
远处,火车的汽笛响了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那是从南边来的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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