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对质的事,赵老栓是第二天才听说的。他蹲在村口,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,眯着眼听完赵栓柱添油加醋的描述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腰后,站起来。
他没说话,转身走进院子,从灶台上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又进灶房端了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出来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叶明从屋里出来,在石桌边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汤还是热的,不烫,刚好入口。
“赵大叔,您这鸡炖得真好。”
赵老栓在石桌对面蹲下来,点了一袋烟。“户部的事,俺听说了。那些人查您,查不出毛病,就编毛病。您不怕?”
叶明把碗放下,夹了一筷子咸菜。“不怕。账目清楚,谁查都不怕。”
赵老栓吐出一口烟。“那济南线啥时候开工?”
“下个月。先勘探,把路线定下来。赵明远在算银子,孙大壮在调人手。月底之前,能开工。”
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走回了灶房。
济南线的计划定下来之后,叶明每三天去一趟通州,看孙大壮带来的勘探进度。天津线通车的消息在通州传开之后,码头上对铁路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,船老大们不再堵路了,反而有人蹲在铁轨边看火车经过,等火车头靠近了再站起来,退到路基下面去。赵明远坐在铺子里,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,又停下来,说济南线比天津线长三倍,铁轨、枕木、石子都要翻倍,银子的缺口还差一大截。叶明说债券再发一期,这一期比上一期利息高一点,加上工厂和铁路的利润,够用了。赵明远点了点头,把账目重新算了一遍。
竹排的数量又增加了。赵老栓家的后院被新砍来的竹子占了大半,老赵蹲在竹堆旁边,用麻绳捆竹排,捆了一排又一排。钱小柱的窑炉从一座增加到两座,烧出来的坛子、碗、盆更好了,表面的釉色比以前更匀。钱小柱蹲在窑口,用铁钩子把炉膛里烧红的碎瓷片夹出来看了看断面,烧透了,没有气泡。他站起来,蹲回新窑旁边,伸手抹了一把新窑外壁的泥灰,搓了搓指尖。
赵老栓从竹堆旁边站起来,走到窑炉门口蹲下,看钱小柱把新一批碗码进窑膛里。“柱子,你烧的碗,比通州城里的还好。城里人买了,都说好。”
钱小柱从窑口退出来,蹲在赵老栓旁边。“叔,俺烧的碗好,但装碗的筐不好。竹筐编得粗,碗碰碗,磕坏了。俺想跟李婶说说,让她编细一点的筐,专装碗用。粗筐装坛子,细筐装碗。”
赵老栓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俺去跟李婶说。”
李婶的竹编手艺比竹排编得精细得多,她编的箩筐密实均匀,篾片薄厚一致,接头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叶明蹲在她家门口,看着她手指翻飞地把青竹篾片编成一排齐整的筐底。“李婶,您这手艺好。钱小柱说想请您编一批细筐装碗,粗的装坛子,细的装碗,分开用。工钱比粗筐高一成。”
李婶把编了一半的筐底翻过来看了看,是平的。“行。粗细分开,碗就不磕了。您啥时候要?”
叶明说越快越好,钱小柱的窑烧得快,筐跟不上,碗堆在院子里,碰坏了可惜。李婶从屋里拿出一捆新竹子,说今儿就开始编。
通州城里的铺子,赵家庄的陶器已经占了半面墙。大坛子、小罐子、青花碗、白瓷盘,一排一排地码在货架上。赵明远雇了一个新伙计,专门看陶器摊,记账、接待客人、补货。伙计姓宋,二十出头,嘴皮子利索,见人就笑,一口一个“客官您看看”,熟练得像干了十年。
叶明蹲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个新伙计,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。“赵员外,济南线开工了,银子的事,您还要多盯着。债券发下去,银票收上来,不能乱。该花的钱,一点不能少;不该花的钱,一文也不能多。”
赵明远坐在柜台后面,把算盘推回桌角。“账目每个月对一次。您放心,错不了。”
夜深了,叶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不太圆,但很亮。院子里晾着新编的竹筐,大大小小,摞了半面墙。
赵老栓的老伴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缝一件衣裳,针线穿过布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,并排放在手心里,一颗暗沉,一颗明亮。
天旱了,打深井;蝗虫来了,养鸡鸭;天气变了,看云图;种子差了,选良种;地瘦了,轮作;肥不够,沤肥;钱不够,制糖;书不够,印书;消息不通,办报;信不通,建驿传;东西卖不掉,开集市;
接生婆不会接生,教接生;喝水拉肚子,烧开水;冬天挨冻,暖炕糊窗;布粗衣硬,换新纺车新织机;颜色单调,上山挖染料、自己种染料、开染坊;
坛子不够用,修窑烧陶;货送不出去,扎竹排走水运;铁路不通,修天津线、修济南线。老百姓的日子,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的。骂他的人还在骂,但骂不动了。老百姓日子好过了,就没人听他们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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